七、恶棍双目失明 - 弹弓少年卜二虎 - 王金驰
七、恶棍双目失明 财庙据点的院门朝向公路,背后是财庙村,离村子很近。据点的主体建筑是钢筋混凝土的炮楼,是日本鬼子的住处。距炮楼不远有一座平房,为汉奸的居室。院子四周围着铁丝网,沿铁丝网外挖了一圈壕沟,里面放有半人多深的水。门岗设在铁丝网内的一侧。鬼子为防备八路军、游击队袭击,院门壕沟上横跨一座吊桥,鬼子和汉奸进出门时放下来,平时吊起来。据点常驻兵力,鬼子和汉奸各一个小队。 在村民的眼里,据点就像马蜂窝,敌人好比大黄蜂,他们常到村子里来害人,是人们咒骂的对象。芒种过后,冬小麦成熟了,村村收麦子,家家脱粒忙。一日,郝保祥走到场院里,套上马拉石磙,扬着鞭子,一圈一圈地碾轧铺在地上的麦子。碾轧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中午,便停下来,叫二虎把马牵回家。 “郝大爷,就轧这一场?” “把这一场收拾利索,再铺笫二场麦子,晒透了才能磙轧。” “噢。” “咱先收拾这一场麦子。” “行。” 郝保祥用竹耙子把脱了粒的麦秸收在一起,把麦粒堆起来,然后用木锨一锨一锨地扬去壳子。二虎送马回来,他俩把干净麦粒装进口袋,一连装了六袋。二虎说:〝郝大爷,俺用地排车往家运吧?” “行。” 郝保祥和二虎往车上装了四袋。 “好了,多了拉不动!” “都装上吧。”二虎说。 “不行!二虎,拉走吧。” 二虎没有再争辩,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汗,愉快地拉着地排车走了。 正午的太阳特别毒,热得人们汗水流淌。这时,财庙据点的鬼子和汉奸赶着马车,突然闯进村来,并分头朝各个场院奔去,见有人逃跑,他们就开枪警告。这可慌了村民的手脚,有的人把装好的麦子赶紧往家扛;有的把已脱粒扬净的麦子又撒上麦壳子;还有的停止了碾轧脱粒,跑回家去。郝保祥见来不及了,立即把两口袋麦子堆放在一起,用麦秸掩盖起来。还没有覆盖好,两个汉奸兵已经闯到跟前。 “你他娘的想把麦子藏起来?”尖嘴猴腮的汉奸兵骂道。 这个尖嘴猴腮的汉奸只有一只眼,名叫易大烈。他左眼没有眼珠子,眼眶下凹,是一个没有任何表情的洼坑,右眼却冒着凶光,恶狠狠地用枪托朝郝保祥胸部捣去。郝保祥趔趄着摔倒在地上。另一个汉奸扒开麦秸,把一口袋麦子提出来。 “你们不能抢粮!”郝保祥捂住胸口说。 “不抢你给吗?” “你们找庄上的维持会、找保长收嘛!” “维持会?那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让他们出面还不如皇军亲自收来得快!” “你们把粮抢走了俺吃啥呀?” “皇军来帮你们搞,搞……”尖嘴猴腮的汉奸兵张着嘴,转过脸问他的同类,〝搞什么圈?” “东亚共荣圈!” “是,是,皇军来搞共荣圈,不抢粮吃啥?” “你们别不讲理呀!” “理?”尖嘴猴腮的汉奸兵举起枪,用枪托朝郝保祥的腿砸去,〝叫你理!” 二虎刚到家,听到枪声扔下地排车,径直往场院跑去。大老远,便看见郝保祥倒在地上,他大声喊:〝郝大爷!郝大爷!” “二虎……” 二虎去扶郝保祥,转而怒目圆睁,瞪着两个提口袋的汉奸。他想立即站起来冲过去,却被郝保祥紧紧地抓住手臂,小声说:〝二虎,别……” “郝大爷,你?” “快,扶俺回家!” 二虎瞪一眼汉奸,见郝大爷痛得直裂嘴,慌忙背起他往家跑。半道上,郝保祥对二虎说:〝放下吧,扶俺走就行。” “不,别动,俺背您回家!” 郝保祥不忍心让孩子背,便从二虎背上滑落下来。他的右脚刚挨地,立即一阵疼痛使他的身子软下去,二虎赶快扶住,一瘸一拐地朝家走。二虎对郝保祥说:〝郝大爷,那个瞎一只眼的家伙俺认识。” “你怎么认识他?” “那家伙尖嘴猴腮,长得个别!他那左眼就是俺打瞎的!” “你打瞎的?” “是!去年你赶马车拉慧茵进城,在傅家坟被土匪劫持那次……” “噢,知道了!俺觉得那个人像见过嘛!” “刚才,俺真想冲过去跟他拚了!” “那可不行!他当了汉奸,手里有枪,明着干吃大亏。” “白白便宜了他!” “咳,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早天晚天,俺非把他那只好眼再打瞎不可!” 郝保祥听了嘱咐说:〝二虎,可别乱来!要下手,只能瞅机会,暗地里制他。” 刚才,听到庄上枪声响,慧茵娘和郝大娘吓得直转圈。慧茵见二虎往外跑,着急地说:〝俺也去看看!” “不行!”郝大娘一把抓住慧茵,〝慧茵,去不得呀!” “郝大爷在场院里没回来呀!” “二虎去了,咱等信儿吧!” 忽见二虎扶着郝保祥走进院子,慧茵娘和郝大娘赶紧走上前去,关心地问:〝这是咋的了?” “狗日的汉奸打的!”二虎急着回答。 “咳,两袋麦子白瞎了!”郝保祥心疼粮食。 慧茵娘扶住郝保祥询问:〝郝大哥,伤了哪里?” “俺不让他们抢粮,狗日的汉奸就对俺下了手!”郝保祥坐下来,卷起裤腿,小腿上青肿一片赫然入目。 “哎哟!他们咋下手这么狠,真是没有人性啊!” “腿没事,养养就好了,俺心疼咱那两袋麦子!” “郝大哥,别那么想,粮食算什么?咱人要紧!” 他们紧闭大门,三个大人谈论着刚才不幸的事。二虎独处一隅,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慧茵走过去问:〝二虎,你想啥?” “俺在想,咋收拾那个汉奸!” “哪个汉奸?” “打郝大爷的那个汉奸,就是在傅家坟绑你的那个土匪!” “啊!土匪成了汉奸?是一个人吗?” “是,没错!” “你怎么能认出来?” “那家伙长得尖嘴猴腮,走到天涯海角俺也能认出他!” 提起在傅家坟遇险,慧茵仍然心有余悸,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该死的土匪,咋不遭天打电劈!” “老天爷没发现他,俺收拾他!” “你咋收拾他?” 二虎手里摆弄着弹弓,坚定地说:〝就用它!” 慧茵又大了一岁,经过父亲阵亡的变故,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越发胆小起来,担心地说:〝二虎,俺怕……” “怕什么?” “俺怕你出事!” “慧茵,你放心,不会的!” “万一出了事,俺,俺咋办哪?”慧茵美丽稚气的脸上布满了愁云。 二虎瞅着慧茵,萌生了恻隐之心,立刻想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到自己身负的责任。过了一会儿,安慰说:〝慧茵,为了你,为了娘,俺会小心的!” “你知道这些就行了。” 慧茵的脸上放晴了。她那脸蛋上的红晕和水汪汪的眼睛,在二虎的脑子里打上了永恒的烙印。 吃一堑,长一智。鬼子和汉奸常在白天进村抢粮,村民们就改为白天摊开麦子晾晒,夜晚套上牲口拉石磙碾轧脱粒、扬场,把干净麦粒收回家中藏起来。这一带的抗日游击队挺活跃,除了抗日县大队和区小队外,还有八路军正规部队活动,日本鬼子和汉奸夜间不敢轻易走出据点。抢不到粮食,急得鬼子干瞪眼。 初伏,天气越发炎热,庄稼长势很好,郁郁葱葱,到处是青纱帐。庄稼除草完毕,农民处于农闲期,二虎便回到了小卜店。因为他已经是祝家的养老女婿,爹娘把他当成亲戚,不再支使他做事。二虎一心想着收拾汉奸,便常去据点附近寻机会。他隐藏在距离据点最近的玉米地里,观察哨兵和进出据点的敌人,等待时机下手。 一个汉奸兵从据点后侧财庙村里走出来,他肩上挂着步枪,歪戴着帽子敞着怀,口里叼着烟卷,悠哉游哉地走到吊桥旁边,对哨兵大大咧咧地说:〝发亮,把桥放下来,俺过去!” 发亮磨磨蹭蹭地问:“你一个人进村子干啥去了?” “玩玩,老憋在炮楼里没意思。” “又去了你五嫂家?”发亮挑逗地问。 “嗯,嗯……” “你五哥当国军,撤到黄河以南了,你想补缺?” “别瞎扯!俺是正经八百儿亲戚。” “是么亲戚?” “哦,是表哥的表哥的表……” “得,得,拐这么多弯的亲戚呀!” “咋的?” “不咋的。你小子真随便,想出去就能出去!” “俺给班长买了酒的,还能不批准?” “买多少酒?” “去一次买一瓶,两次两瓶,三次三瓶。” “你买了几瓶?” “三瓶。” “你才去三次?糊弄鬼去吧!” “这你就不懂了,‘事不过三'嘛,三瓶就到头了!” 发亮大笑起来,指着他说:“哈哈……憨米泉呀憨米泉,你也不憨呀!” 发亮刚把憨米泉放过吊桥。不一会儿,又从村头小酒馆里走来两个醉醺醺的汉奸兵。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一路傻笑着走来。走到吊桥边,其中一个呓语般地嚷嚷说:〝谁……谁……站岗,放……放吊桥!” “龟孙子!咋呼什么?在外边呆着吧,醒了酒再进来!”发亮说。 其中,一个醉得稍轻的汉奸兵客气地说:“发……亮……大哥,小……弟……求你……行不?” “四喜,你服软了?” “俺……服软。” “这还差不多!四喜,俺看在你的面上,要是光‘猴子',俺就不放!” “他……醉成了……烂泥,大哥……咱不跟他……计较!”吊桥放下,四喜搀扶着‘猴子',趔趄地走进据点大院。 “‘猴……子',进……屋吗?”四喜问。 “不,俺……尿尿。”说着,‘猴子'对着公路,迟缓地解裤腰带。 二虎在玉米地里眼睛一亮,好啊,机会来了,这个解裤带的恰恰是〝尖嘴猴腮”的人!他拉开弹弓瞄了瞄,有几片玉米叶子挡住了视线,便往前挪动了挪动,直到目标清晰,才〝嗖”地射出一弹。此时,恰巧一辆汽车在公路上驶过。只听〝猴子”〝嗷”地一声大叫倒在地上。 “‘猴子',鬼哭狼嚎的,咋的啦?”发亮吃惊地问。 四喜听了,也吓一跳,酒已醒了大半,忙跑过去扶〝猴子”,关心地问:〝咋的啦?怪吓人的!” “猴子”右手捂着眼,左手指着声音远去的汽车说:〝汽车!汽车!” 四喜发现,〝猴子”的右手上沾满了鲜血,连忙问:〝‘猴子',咋回事呀?” “汽车上的人扔来石子,打在俺的右眼上了!” “啊?!”四喜惊叫起来,他清楚,〝猴子”已经瞎了一只左眼,如果这右眼再瞎了,双目失明,不就成废人了嘛! 发亮跟〝猴子”早就不睦,见状,幸灾乐祸地说:〝好啊!‘猴子',这下你的两只眼睛平衡了,免得一只睁着,一只闭着!” “别你娘的说风凉话了!”‘猴子'骂道。 发亮也不客气,恶狠狠地说:“狗日的!还不老实?你成废人了!” 二虎隐隐约约地听了,解恨地骂道:“这个恶棍,早该成废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