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穷人的孩子立世早 - 弹弓少年卜二虎 - 王金驰
六、穷人的孩子立世早 日本鬼子占领聊城以后,将触觉伸向乡村,到处杀人放火、抢粮抓人。他们在公路沿线修筑据点,每隔十多华里就修建一个炮楼。财庙是靠近公路的大村子,被定为修建据点的地方。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大地照旧生出一片新绿。一日,几个日本鬼子和汉奸士兵,在他们圈定的据点范围内,催促被抓民夫挖掉几棵高大的杨树。杨树上有两个乌鸦窝,乌鸦在空中盘旋着〝哇哇”怪叫。两个鬼子看着乌鸦,仰面奸笑,忽然一滴鸟屎落在一个鬼子的脸上。他没有料到会是鸟的排泄物,迅即用手一摸,鸟屎在脸上抹成一片。他一看手,刺眼的污物伴随着难闻的臭味,令他〝哇啦哇啦”大叫起来。另一个鬼子看着他的狼狈相大笑。正值得意之时,一颗弹丸正中他的眼睛,接着〝嗷”地一声嚎叫。众敌兵还没反应过来,又飞来一颗弹丸,击中一个汉奸兵的额头。敌人慌了手脚,摸不清咋回事,朝天空乱放枪,把乌鸦赶走。 这一画面,高兴坏了二虎和大孬。他俩躲在距据点最近的大孬姥爷家的院墙内,压低声音地笑起来,大孬夸奖说:〝二虎,真棒!” 〝嘿嘿,百发百中!” 〝再来一发!” 〝行!” 正当二虎从衣兜里摸弹丸的时候,被大孬的姥爷拉离院墙。老人厉声说:〝你们闯祸了,快逃命吧!” 〝没事,他们猜不出俺在这儿。”二虎说。 〝一会儿鬼子会来搜,抓住你俩枪崩!” 大孬和二虎满不在乎,老人气得骂道:〝还不快跑,鬼子来了!” 听老人说〝鬼子来了”,两个人这才感到问题严重,撒腿就往院外跑。 〝往村南,奔乱坟岗子小丛林!”老人嘱咐说。 〝乱坟岗子”沟沟坎坎,地形复杂,灌木茂密,蒿草丛生,是狐狸和野兔出没的地方。 被老人言中了,鬼子和汉奸果然进村来搜查。当他们发现有人往〝乱坟岗子”奔跑时,便放着枪径直朝那里追去。好在距离远,再加上有小树丛遮掩,三拐两转,追兵失去了目标。大孬和二虎逃脱后,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累得坐在坡地上休息。 〝真玄!”大孬说。 〝幸亏这一带树丛多,要不咱跑不掉!” 〝多亏了俺姥爷。” 〝是!”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嘛!” 二虎对这话也很熟,因为他常听爹说起,故而问:〝你也知道这句话?” “俺姥爷常跟俺说。” “噢。那是老人教育孩子,让你听他的话。” 大孬寻思了寻思,看着二虎嬉皮笑脸地说:〝往后你得听俺的了。” 〝听你的?” 〝是呀,俺比你大!在你跟前,俺得算老人!” 〝拉倒吧!你才比俺大一岁,算什么老人?” 〝大一岁也是大呀!” 〝别充大辈,只能说是平辈人!” 〝哈!你不好糊弄!” 〝萝卜长在田埂上,想在俺面前充大辈(背),没门儿!” 二虎用衣襟擦擦脸上的汗,扭头问:〝大孬,还去你姥娘家?” 〝不去,到那儿姥爷该骂俺了!俺回自个儿家,你呢?” 〝俺去祝家集。” 大孬知道二虎被招养老女婿的事儿,因而问:〝去你丈母娘家?” 〝嗯。” “想媳妇了?”大孬故意嘻嘻哈哈地逗二虎。 “去你的!俺还小,还没有正式娶她呢!” “那去干么?” “侍弄地呀!” “她家不是有长工吗?” “郝大爷一个人忙不过来,俺做他的帮手。” “哎,人家招你养老女婿,你爹同意吗?” “同意。俺爹说,俺家穷,哥仨个找媳妇难,解决一个是一个。” “你小子真走运,媳妇俊、识字,又是富户,享一辈子福!”大孬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二虎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说:“凑乎吧。” 大孬打二虎一拳说:“你小子得了便宜卖乖呢!” 二虎〝嘿嘿”地笑起来。 “走吧,得吃晌午饭了,回去晚了丈母娘尅你!” “没那回事,丈母娘从来不说俺!” 二虎回到家,祝家正在吃午饭。慧茵连忙问:〝二虎,吃饭了吗?” “没。” “来,坐下吃吧。”郝大娘盛上饭,放到饭桌上。 自从祝丹政去世之后,郝保祥两口子知道二虎和慧茵的关系,便把他当男主人看待。慧茵娘见他们对二虎尊重,有时郝保祥还向他回报农事安排、征求意见,便客气地说:〝郝大哥,他一个小孩子,你咋想、咋做,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跟他说。” “多个人商量好,免得出错!”郝保祥也谦虚起来。 “不用,你尽管放心去做。” 慧茵娘有自己的想法,不要求二虎精通农耕,倒是想让他识字读书,继承读书世家的传统,因此常跟他说些书上的知识,启发他习字看书。二虎也确实有读书细胞,短短几个月,不仅能念《百家姓》、《弟子规》,还能捉笔临仿。闲暇无事,他总爱跟慧茵研究学问,这令慧茵娘无限欣慰。 二虎坐下来吃饭,慧茵娘问道:〝二虎,你娘可好?” 〝挺好。” “你爹忙吗?” “俺家才五亩地,不咋忙。” 郝保祥插嘴说:“农家活是老熟套,几亩地好侍弄。” 慧茵娘感叹地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咳,干农活不易啊!” 二虎忙说:“娘,俺知道,这是李绅的诗!” “呀!二虎,这诗你也知道?” “慧茵教俺的” 郝大娘笑着对她说:〝二虎挺灵,你这女婿错不了!” 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二虎天天跟随郝保祥下地干活,回家来就和慧茵在一起,不是说笑,就是读书写字。慧茵娘见了高兴,常和郝大娘闲拉起二虎的事,说:〝大嫂,俺觉得,二虎倒是挺懂事的。” “老言语说得好,‘穷人的孩子立世早',这话一点不假!” “咳,给慧茵找个好女婿,俺就放心了!” “高参看人不会走眼……”话一出口,立感不妥,不该再提起〝高参”,引起弟妹的悲情。 一说起丈夫,慧茵娘的心里便掠过一丝悲伤,凄惨地说:〝咳,人得信命,谁能想到鬼子会打到咱这里来!” “是呀!” “大嫂,俺倒想,城里的房子又不住人,白放着,还不如把它卖了。” “说的是!不过,现在兵荒马乱的,咋好出手呀?” “嗯。”慧茵娘琢磨琢磨,“你说得对。” “等消停消停再说吧。俺想,得常去人看看。”郝大娘提醒说。 慧茵娘思考地说:“明儿,叫二虎去一趟。” 第二天,慧茵娘吩咐二虎进城,叮咛说:〝在路上,不论遇到啥事,别看,也别打听,千万躲远点!到宅院后,各屋都看看,离开时,把屋门和院门都锁好!” “行!” 听说进城,慧茵也要去。 “一个空房,你去做什么?”娘不同意。 “看看嘛!” “鬼子守城,赶马车不便,只能走路去。” “那俺也想去!” 郝大娘在一旁关心地说:〝慧茵,大老远的,别去了!” 慧茵娘心在余悸地说:“鬼子和汉奸比狗都厉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咬人,在家多安全!” 鬼子和汉奸常来村里抓夫要粮,慧茵一寻思起那些人的狰狞面目就害怕,便放弃了进城的想法。 二虎空身一人,一路步行,过了南关,进了城门,走到林爷爷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院门。林爷爷听到敲门声,问道:〝谁呀?” “林爷爷,俺是二虎!” 听说是“二虎”,林爷爷喜出望外,非常惊喜,激动地说:“哎呀,二虎!快,进屋来!” 自从去年冬天,二虎运祝高参遗体出城后,林爷爷一直放心不下。他挂念着二虎,惦记着遗体是否安全到家?出殡是否顺利?他夜里常常做梦,梦见祝高参和蔼可亲地向他走来,问寒问暖,帮补生活中的困难;梦见老伴去世时,祝高参亲自登门吊孝,派人协助料理老伴的后事;还梦见他的独生闺女一家生活贫困,没有维持生计的营生,是祝高参协助她在鼓楼西街开了个杂货铺,解决了吃饭问题。后来闺女听说高参牺牲了,甚为悲伤,哭肿了双眼。今见到二虎,倍感亲热,连忙往屋里让。 “进屋吧!进屋吧!” “林爷爷,俺来拿院门的钥匙,不进屋了。” “来,进屋吧!”林爷爷抓住二虎的胳膊不放。 二虎走进屋,回答了林爷爷的询问,最后说,家里担心房子长期没人住、没人管,怕损坏了,叫俺来看看。 “有俺住邻居,不用挂心……”林爷爷话没说完咳嗽起来。 “俺娘说,您岁数大了,怕您受累。”二虎照丈母娘的话如实说。 林爷爷喘息地说:“不用担心,房子谭志住着哩!” “谭班长?” “嗯!” 林爷爷站起身说:“谭志可能在,咱过去看看!” 二虎随林爷爷走出门,来到祝宅敲开院门。 见是二虎,谭志高兴地瞪大眼睛说:“哈,二虎!” “谭班长!” 林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立即说:“你俩进屋说话吧,俺回俺屋去了。” 谭志、二虎相见,两人分外高兴,像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互相询问情况。之后,谭志解释说:〝二虎,自从送走祝高参的遗体后,俺除了回家过年外,一冬天都住在这里。” 二虎问:〝咋不回家?” “俺家在乡下谭寨,是日本鬼子的据点,敌人抓夫抢粮,日子没法过。在城里做小买卖,比在家强。” “谭班长……” “嘘,不要再喊俺〝班长”,叫哥吧。” “行。”二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祝高参在世时,常向谭志说起抗日的事,因而对高参的人品和学识很钦佩。他知道二虎不是祝高参的顾工,而是养老女婿,因而拉近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接着,谭志向二虎询问了日本鬼子和汉奸在乡下的活动情况。 “鬼子和汉奸三天两头到村上抓壮丁修炮楼,还赶着大车各家各户搜粮食,不给不行,挺凶!” “到村上去的鬼子和汉奸多不多?” “开始不多,有时几个人,最多十来个人。现在出动的人多了,经常是几十个人在一起!” “噢?” “他们怕八路军游击队呀!” 谭志高兴地笑了笑。 二虎接着说:“有一次,一个班的汉奸,还有四、五个鬼子下乡找保长催粮,回炮楼时天快黑了,在灶王河西边被八路军游击队包围了,交火一个多时辰,只跑回炮楼一个鬼子和两个汉奸,其余的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三个被抓了俘虏!” “好啊!” “还有更好的呢!” “嗬,说说!” “上个月的一个夜里,俺睡得正香,忽听公路方向枪炮声响起来,比大年三十晚上村里放鞭炮响的厉害,劈里啪啦响了大半夜,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你猜这是怎么回事?” “猜不出来。”谭志微笑地摇摇头。 “是八路军游击队把日本鬼子的几辆运兵车炸了!天一亮,八路军游击队的影子都没了。从城里来的大队鬼子兵在几个村子里搜查,杀死了几个老百姓,还抓走一些人。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恨死他们了!” 二虎稚嫩的脸庞由喜悦变成了愤怒。 谭志眨巴着眼睛,不知他还想说啥。 二虎突然说:“俺进城门时,看见端枪的鬼子那个熊样,火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看他们人多,俺早就动手了!” “啊?” “真的!若是一个鬼子,俺上去就把他收拾了!” “你敢?” “不是吹,三下五除二,几招就把他打翻在地!” “别忘了,鬼子有枪。” “身挨身打斗,他的枪用不上!” 谭志疑惑地问:〝你会武术?” “金庆哥在世的时候,常看俺打拳。” 谭志听了嘱咐说:“二虎,再有本事也不能轻易出手,鬼子单个的时候很少,千万得慎重!” “慎重?” “是呀!二虎,千万记住,没有十分把握不能对鬼子下手!” “嗯。”二虎瞅着谭志严肃的面孔,赞同地点点头。 谭志认真地看着二虎,从他的话里联想到他半夜从〝鲤鱼背”摸进城,又想到他赶着马车,拉祝高参遗体顺利出城,立时,对这个少年的看法起了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