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记住,要抗战到底! - 弹弓少年卜二虎 - 王金驰
四、“记住,要抗战到底!” 处暑天气,“秋老虎”发起了威风,阳光火辣辣的,热浪逼得人透不过气来。正午,城里人大都躺在凉席上午睡,直至出一身大汗醒来,坐起,摇动着芭蕉扇子,仍不愿去做事。店铺伙计难有这种享受,他们只能坐在柜台旁边打盹儿。 日本鬼子不断进犯聊城地界,觊觎城池。范筑先为保卫聊城,策应大武汉保卫战,投入十四个支队、动员上万名民工,发起了对日寇作战的一次战役。 慧茵和二虎昨天来到城里,在一起学习、谈天,很晚才各自回屋就寝。今儿一大早,慧茵被金庆叫醒,说:“慧茵,你爹叫你们吃过早饭就回去,俺跟你爹今儿出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慧茵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见金庆身上披挂着盒子枪、望远镜、水壶、挎包等物件,十分纳闷地问:“出城做什么?” “不知道。”金庆不便把打仗的事儿说出来。 “俺爹没跟你说?” “没说。” “俺爹呢?” “你爹已经去了保安司令部。” 二虎练拳完毕,来到慧茵门口,听到她的问话,想都没想张嘴就说:“这还用问,去打鬼子去呗!” “你咋知道?净瞎猜!” “俺说的保险准!” 金庆见他俩争论,不便表态,随笑笑说:“时间紧,俺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叮咛,“早饭做好了,你俩吃过饭就走,啊!” 金庆急匆匆离去。二虎说:“俺去拾掇饭。” “先洗脸!” “噢,忘了。”二虎冲慧茵笑笑。 “二虎,早晨起来先洗手洗脸,记住!” “老忘!” “养成习惯就好了。” 慧茵从来没有盛过饭、端过菜。金庆不在,她和二虎一起忙活。今儿,慧茵说话很少,她想着爹,挂念爹,真的去打仗?多可怕啊!她自言自语地说:“爹真的去打鬼子?” “那还能有假?”二虎坚信他的猜测。 “哎,二虎,你害怕打仗不?” “不怕!你怕?” “俺……也不怕。” “对,不能怕!” “咱们这里好好的,鬼子来打咱,不消灭他们就当亡国奴了!”慧茵重复爹的话说。 “不当亡国奴,跟鬼子干到底!” “二虎,你长大了当兵吧!” “俺是你爹的人,现在就是兵!” 二虎似乎全身都是劲,精神头大增。慧茵见他精神抖擞,也受到鼓舞。 范筑先将军组织的战役开局良好,东路军进至济南市郊张庄飞机厂,烧毁敌机数架,毙敌一部;铁路破坏分队,颠覆了日军军车一列,毙敌百余人;北路军进至德州至济南段铁路,将部分铁轨破坏,致使敌人交通线一度陷入瘫痪。战役声势浩大,日军损失惨重。 日本鬼子不甘心失败,疯狂反扑。在对日作战中,青年挺进大队大队长、范将军的儿子范树民英勇牺牲。噩耗传来,老将军不为所动,劝慰夫人说:“民儿为国牺牲,死得其所,伊何憾也,吾何悲也。”随任命次女为大队长,继续率众杀敌。鲁西北各界及全国各地纷纷函电慰唁,范将军在《抗战日报》载文答谢“……马革裹尸,男儿应俱素愿,既获疆场殉国,死后何憾!” 秋天,二虎跟郝大爷忙着收割成熟的庄稼,一干就是二十余天,直到打场完毕、粮食入仓才松了一口气。秋后,树叶凋零,大地光秃秃地裸露出黄土。农活儿没有了,二虎便请假去了自个儿家。慧茵在前院后院、屋内屋外转悠,总觉得心中少了点什么,看书不进脑,绣花也不用心。娘见她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坐在屋里,心疼地问:“慧茵,你咋了?” “俺想爹。” “又想进城?” “嗯。” “谁知你爹和金庆在不在?” 她们正说着,金庆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喊道:“慧茵!” 慧茵听了喜出望外,像小燕子似的飞出屋门,高兴地叫道:“金庆哥!” “唉!”金庆见慧茵娘走出屋门,连忙喊:“夫人!” “哦,金庆,快,屋里坐!” 金庆刚落座,慧茵娘忙不迭地问:“慧茵爹可好?” “好!夫人,不用挂心,有俺在,决不让高参有损丝毫!” “呀,感谢你了!” 慧茵插嘴说:“金庆哥对俺爹可好了!” “不过,打仗这事儿……”慧茵娘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夫人,不用担心!” 慧茵没注意娘的话,翻动着金庆带来的包儿。她把罐头、点心等物,一股脑儿地拿出来,又把《山东人》、《抗战日报》、《先锋月刊》、《战地新闻》、《战地文化》、《战线》等报纸、杂志,一一地掏了出来。 “慧茵,这是你爹常看的抗日报刊,叫俺带来给夫人和你看看。” 慧茵首先翻阅报纸,一则醒目的标题把她惊呆了:“哎呀!” 慧茵一声惊讶,把娘和金庆的目光吸引过去。 “咋了?”娘问。 “范将军的儿子牺牲了!” “是,在和日本鬼子激战中以身殉国!”金庆沉痛地说。 “哎哟!这可咋好?”慧茵娘满脸吃惊。 “范将军的儿子、闺女,都参加了抗日队伍,不易呀!” “范将军满门忠勇,真是民族英雄!”慧茵娘赞叹。 说话间,卜二虎回来了。他看到后院拴着一匹高头大马,猜想是金庆,刚进前院门便高兴地喊:“金庆哥!” “唉,二虎!” “打仗回来了,跟俺说说打仗的事儿……”二虎话没说完,瞅见慧茵和她娘的脸色阴沉,便停下了。 “二虎,你看看这,范将军的儿子牺牲了……”慧茵把报纸递给他。 二虎接过报纸瞥一眼放到桌上,大声说:“跟小鬼子拚!” 慧茵接着说:“不能便宜了他们!” 金庆叹了一口气说:“高参说,现在是敌强我弱,不能硬拚,得学会跟敌人周旋!” “周旋?咋周旋?”二虎不解地问。 “比方,打游击什么的……,俺说不好,报纸上有,你们看了就会知道。” “啧!”二虎瞅着报纸,字儿认不全,随把报纸递给慧茵。 几场北风,气温降了不少,二虎赶着马车拉慧茵进城。今儿,慧茵娘催促女儿换上了薄棉衣。二虎也穿上了夹袄夹裤,但他感到有点热。他们拉着呱儿,马车不快不慢地行走在大路上。慧茵看着小大人似的二虎问:“二虎,你啥时候学会赶车的?” “学会两年了。” “你家有马车?” “没,俺家连牛车也没有。” “那是咋学会的?” “前年收麦子时,给俺庄谷二爷家帮工学会的。” “你这么小,马听你使唤?” “它敢不听!” “不听你使唤能咋的?” “用两招就能把它制住!” “哪两招?” “一招是让它看到你手里拿着鞭子,第二招就是会使缰绳。” “会使缰绳?” “是呀!它若捣蛋,就反复勒紧缰绳制它!” “嘻嘻,有意思!” “勒紧缰绳、放松缰绳、提起缰绳和抖动缰绳,这些办法,都是给马儿的不同信号。” “你还挺明白。” “跟赶车的把式学的嘛!” 他们一路上东拉西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来到城门。城门哨兵增加了,不像往常两个人,而是十多个人。城内行人匆匆,面色惊慌,有的人见面后仓促说几句话又立即分手。二虎感到诧异,慧茵只顾高兴没有注意。马车路过邻居林爷爷的院门时,老人惊讶地问:〝闺女,你咋今儿来了?” “林爷爷,今儿咋啦?” “城门没关?” “没。” 老人〝咳”了一声,直摇头。马车走到宅院,院门紧锁,慧茵跳下车用钥匙开开院门,又去打开屋门,纳闷地说:“金庆哥咋也不在?” “慧茵,俺看到街上的人慌慌张张,是不是日本鬼子要打来?” “啊!能吗?” “反正街上跟咱往日来的时候不一样。” “那咋办?” “要不,咱去找金庆哥?” “司令部把守严,不让进!” 二虎半天没说话。慧茵焦急地问:“二虎,咋办呐?” “俺也不知道咋办!” 慧茵不知所措,急得要哭。 二虎说:“慧茵,咱回去吧!” 慧茵寻思了寻思说:“行!” 二虎正吆喝马儿调转头,全副武装的金庆忽然闯进院子,吃惊地问二虎:“你们咋来了?” 慧茵像看到了救星,惊喜地喊:“金庆哥!” “哎呀!咋今儿来?这……” 二虎脱口问道:“金庆哥,是不是鬼子打来了?” “嗯。离城不远了!” “这是真的呀!”慧茵眼泪汪汪,急切地问:“俺爹呢?” “高参在司令部,回不来!” “金庆哥,那俺俩往回走!”二虎说。 金庆二乎起来,作难地说:“现在走,怕是……” “金庆哥,咋啦,俺这就走!” “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了城南李海务……” “啊!?”慧茵惊呆了。 “不怕,离俺回去的路还有几里远呢!”二虎说。 此时,一架日本鬼子的飞机在头顶盘旋,机上的“膏药旗”依稀可见。慧茵尖叫着躲进屋去,金庆和二虎也蹲在马车旁。他们警惕地注视着敌机,刺耳的声音在天空一掠而过。金庆对二虎说:“别走了!你俩住下,别出院子!” 慧茵站在门口,害怕地问:“鬼子打进城来呢?” “咱们的军队多着呢,鬼子打不进来!”金庆自信地说。 “那万一打进来呢?” 没等金庆回答,二虎抢先说:“不光咱,城里的住户多着呢。” 飞机消失后,金庆挂念祝高参,连忙说:“俺得走!你们在家呆着,别乱走!” 二虎忙卸车,慧茵心神不定,手把住门框,不时地望望天空。刚才,她还听到街上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现在却一片寂静,静得令她不安,心悸地招呼二虎进屋去。此时,她把二虎当作唯一的依靠,信赖地问:“二虎,咱咋办?” 二虎心里也没底,但在慧茵面前,他以大人自居,满不在乎地说:“别怕,有俺呢!” 此话,对慧茵是莫大安慰,停了半天,她又说:“俺挂念爹!” “不用挂念。”二虎想起了大鼓书中的词儿,“你爹久经沙场,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嗯。”慧茵面部肌肉仍然绷得很紧。 金庆回到司令部,向祝高参回报了慧茵进城来的情况。祝丹政听了很吃惊,但很快镇静下来,对金庆说:“范将军接受了中共人士的建议,暂时退出城市,去农村打游击!” “噢。” “马上准备吧!” “是。”金庆嘴里答应,心里却挂念慧茵,思想很乱,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服从。 正当他们说话之际,省政府鲁西行辕主任李树椿的汽车在司令部院内嘎然而止。李树椿急匆匆跳下汽车,把刚出房门的范筑先将军迎回屋开会,研究部队整编问题。祝丹政对李树椿此时到来甚为吃惊,没法,只得返回参加会议。过了一阵子,参谋长王金祥离开司令部乘车而去。又过了好久,李树椿也匆忙乘汽车走了。等范筑先将军把有关事宜安排就绪,日军的炮声已经在城内炸响。这时,退出城外的出路全被日军封锁。 祝丹政曾向范将军委婉进言,对李、王二人心存疑虑,范亦有察觉,只是顾及团结抗日的大局,没有把问题看重。 日军占领了南关,接着进攻南门,大炮轰击城门楼,飞机盘旋扫射。守城官兵同仇敌忾,奋勇杀敌。范将军亲临一线指挥,城内群众大力支援,极大地鼓舞了守城将士。日军的三架飞机对守城阵地不停地轮番扫射,战斗一直打到黄昏。鬼子的猛烈进攻突然停下来,阵地上寂静的令人不安。祝丹政推测,可能是敌人调整部署,更大的进攻就在眼前。他走出指挥所,观察城墙外敌人的动向,命令官兵准备好弹药,对防守薄弱的阵地加强了兵力。刚安排完毕,敌人果然发起了更大规模地攻城。日本鬼子的炮弹雨点般落在阵地上,紧接着,敌人嚎叫着发起进攻。战斗打得难分难解,突然一发炮弹在祝丹政不远的身边爆炸,尘土腾起一大片,硝烟气味呛人。金庆抖开埋在身上的尘土,发现祝高参身负重伤。他拚命大喊:“祝高参!祝高参!” “哦……金庆!” 保安营营长闻讯跑过去,命令两个士兵把祝高参抬下阵地。 “祝高参,您要坚持住!”保安营营长甚为焦急。 “啊……”祝丹政昏了过去。 范筑先将军闻知后,连忙走到祝丹政身边,察看伤势,命令军医立即实施抢救。警卫队队长见此处危险,随护卫范将军离开。 “高参!高参!”金庆一直呼叫着。 祝丹政醒过来,喃喃地说:“啊,金庆……快,把慧茵和二虎……找来!” 金庆不敢怠慢,迅速跑回家把慧茵和二虎叫来。 慧茵见爹伤势严重,不住地哭喊着:“爹!爹!” “哦,慧茵……不哭!二虎呢……” 二虎眼泪汪汪地走上前去说:“高参,俺在这儿!” “二虎,我跟你……说过的……慧茵……嫁给你……” “俺……同意!” 祝丹政的目光又转向女儿,吃力地说:“慧茵,爹给你……务色的人……愿意不?” “嗯。”慧茵点点头,失声痛哭起来。 “你俩……一起给爹……磕头!” 慧茵和二虎顺从地趴下磕头。 “慧茵……到十八岁,叫娘给你们……办婚礼!” “爹……您给俺办,啊……” “我……怕是……”祝丹政喘息地说不下去了,停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我……为抗日……尽力了!” 慧茵哭着喊:〝爹!” 祝丹政睁开无神的双眼,拿手枪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说:〝慧茵,这枪……留给你……记住……要……抗战……到底!”说完,就气断命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