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 弹弓少年卜二虎 - 王金驰
二、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卜二虎当晚留下来,在祝宅与金庆同住一室。开始,二虎见金庆一身戎装,言行拘谨,失去了原本好动的天性。金庆则随和,没有〝军爷”的架子,既帮他清扫床铺,又没话找话的闲拉呱儿。二虎悟性强,适应新环境快,渐渐熟悉起来。 “二虎,天不早了,睡吧!”金庆把盒子枪从身上摘下来挂到墙上。 “行。”二虎嘴里答应,眼睛却看着盒子枪出了神。 金庆看出了他的神色,指着枪问道:〝二虎,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 “嗯。” “这匣子枪忒大,高参的小手枪才好呢!” 二虎不知道还有比这小的枪。其实,对他来说大小没关系,只要有就行。他寻思着问:〝这玩意儿好学吗?” “好学!慧茵就跟俺学过,在城外她还打了几枪呢!” “金庆哥,你也教教俺呗!” “行,等有空的时候。” 金庆熄灭马提灯,**安歇。二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被褥并非新品,但他感觉异常洁净,在自个儿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铺盖。躺进被窝,不光软和舒适,还有棉布的清香气味。房间敞亮,屋里没有杂七杂八的家什,墙壁也没有瑕污,即便是熄了灯,屋里也不是黑乎乎的,仍然有光亮从窗棂透过来,映在洁白的墙上。为官人当差,他从来没有想过,却碰上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他庆幸自个儿的八字好,走了鸿运!一整夜,卜二虎都有美梦相伴。天刚麻麻亮,便起床去喂马,按照郝大爷嘱咐的,往马槽子里添草加料。金庆被惊醒,也爬起床,稍加洗漱,独自一人晨练,跑到城墙边又折回来,才到厨房做饭。 饭后,二虎牵马出了院子,还没走出巷道,便急不可耐地蹿上马背,催马前行。他挺起胸脯,感觉自个儿高大起来。他美滋滋地想,若配上马鞍子,他将更加高大,像罗成抑或像杨宗保出征一样神气!他觉得,街上的过往行人多了,而且都在瞅他、羡慕他。正得意,忽听一声令喝:〝下马!” 二虎一激灵,这才醒悟,已经到了城门。他听金庆说过,路过城门哨兵时要下马,不然会挨训。他急忙跳下马,朝哨兵〝嘿嘿”一笑,算是歉意。哨兵并没有在意,只顾东张西望,任其自便。出了城门,他又骑上马背,先把信送到祝家集,将信交给慧茵娘,然后回到小卜店。二虎想了想,觉得当差的事儿应该向师傅禀报,便先去了谷二爷家,说明情况,得到了师傅的首肯,二虎心里更加高兴,怀着喜悦的心情才回到自己家。他把马儿拴到院外的树上,然后走进家门。爹娘听到马儿的喷鼻声,走出屋门,见二儿子进来,不觉心里犯起琢磨。二虎高兴地喊了声:〝爹、娘!” 爹、娘没应声,都瞪着眼、吃惊地看着他。 二虎没太注意他们的表情,忙把遇到祝高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并把高参给的生活接济钱,从兜里掏出来递给爹。爹没有听明白,仍瞪着眼睛看他,问道:〝什么?” “钱。” “钱?”二虎爹虽然不识字,但他爱听大鼓书,懂得一些古老的道理。他治家严格,对三个儿子管束很紧,常把“仁、义、礼、智、信”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让他们明白做人的规矩。今见到钱,厉声问道:“啥钱?” “人家给的。” “给的?” “是。” “不干不净的钱饿死也不要!” “爹,您拿着吧,干净!” “干净?” “您信不过俺?” “在城里遇到个有钱人,白给你钱,还让你骑马回家,叫俺咋信?” “您听俺说嗳!” “小兔崽子!你说实话,到底遇到的是什么人,你帮他干了什么丧天害理的事?” 二虎见爹动怒了,便把救人和给祝家当差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 娘听了埋怨爹说:“我寻思二小子不会做出格的事,也不问清楚就急眼,差点冤枉了孩子!” 爹听了,也软下来,说:“没做出格的事就好!既然给人家当差,就好好干,别让人家说出不是。” “爹,您放心。” 时过中午,卜二虎着急往回返,起身要走。娘心疼地说:“也不吃口饭?” “娘,有大饼子吗?” “俺去看看。”不一会儿,娘拿着两个掺了榆树叶的高粱面饼子递给二虎。爹也连忙塞给他一点儿零花钱。 “爹,俺不需要钱!” “带上吧,出门在外,手里没点钱哪行?” “长官管吃管住,用不着钱。” “带上吧,啊!” “你爹让你带,就带上吧,这样爹娘放心!”娘在一旁说。 卜二虎只好接过钱,揣进衣兜。他咬一口大饼子,告别爹娘,牵着马上了路。吃完大饼子,二虎抹抹嘴巴,不由得唱起了京剧:“一马离了西凉界……”。正哼着,碰到了本村的两位好友大孬和黄牛。 大孬名叫谷福顺,小名大孬。母亲生过两个男孩,都先后夭折了。大孬五岁时得了一场病,眼看不行了,急得爹发愁、娘哭泣。姥娘听说了,连忙赶来看外孙子。她也没有办法,只是多了一个落泪的人。中医大夫开的中药面也不见效,看着孩子昏睡的样子,大夫一筹莫展。他沉思片刻,对大孬的爹娘说:“你儿子的名字起得大好了,‘福顺'、‘福顺',倒不一定‘顺'。俺看,起个难听的名字,反而可能顺利起来。” 大孬的爹娘听了觉得有道理,姥娘也说:“起个孬名好养活,什么‘狗'呀、‘猫'呀的都行,反正是小名,咱也不失啥!” “行,反正不失啥,起个孬名吧!”大孬的娘说。 “孬名,孬名……”大孬的爹念叨着,“依俺看就叫‘大孬'吧!” “大孬”这个名,姥娘赞成,大孬的娘没有意见,大夫也微笑着点头。说来也怪,又喂了大孬几次药面,他的病情慢慢好了起来。从此,“大孬”的名字就叫开了。 黄牛没有小名,他姓卜,叫卜黄牛。见二虎牵着马,挺新鲜,疑惑地问:“二虎,谁家的马呀?” “你看呢?”二虎得意,故意不说。 “反正不是你家的!”大孬蔑视地一撇嘴。 “你家也没有!”二虎反唇相讥。 黄牛知道,在小卜店村上,除了谷二爷外没旁人有马。二虎的亲戚都挺穷,也养不起马。他不愿听他俩抬扛,想知道马是谁家的,故没等大孬说话,抢先问:“二虎,到底在哪里借的马?” “长官的!” “长官?”在大孬的想象中,〝长官”是对穿军服人的称呼,能骑马的得是大官,他一个毛蛋孩子能攀得上?因而越发不信,怪笑着说:〝二虎呀,你吹牛也不看时辰!哈哈……” 大孬把黄牛笑蒙了,二虎也不知如何解释清楚,赌气说;“你笑吧!” 黄牛仍要让二虎说清楚:“二虎,你说。” “笑吧,让他笑个够!” “别管他笑,你说!” 二虎见黄牛诚恳,把事情经过向他说了一遍。开始,大孬抱着不相信的态度听,听着听着,他脸上蔑视的笑意消失了,认真地听起来。末了,他羡慕地说:“二虎,这下你可抖起来了!” “有什么可抖的?” “给大官当差,还不抖?” 黄牛指着大孬说:“这就叫‘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 大孬“唉”了一声说:“咱跟二虎比不了,他会武术,遇到这事能救人。咱俩遇上这事也白搭,不敢挺身而出!” “有啥不敢挺身而出?” “咱没有二虎那两下子,敢管那闲事?” “遇到那样的事就得管,不能眼睁睁看着土匪绑架人!” “你拉倒吧,说得倒轻巧,管不好连自个儿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黄牛争论不过大孬,蔑视地说:“胆小鬼!” 说话间,一对喜鹊从头顶“喳喳”地飞过。 大孬昂起头瞅一眼喜鹊,笑嘻嘻地说:“二虎,好兆头,喜鹊给你报喜呢,还会有好事!” 二虎对他俩笑笑,没言语,蹿上马背,回头向大孬和黄牛摆摆手,高兴地催马赶路。他的性格一向乐观,从无愁事。每年麦收前青黄不接,家里的粮食不足以维持生计,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即便这样他也不愁,常爬到榆树上捋榆钱,榆钱过季了就捋榆叶,凡是能充饥的东西都往家里弄,爹见了高兴,娘也满意。在他哥仨中,爹娘最中意的就是他。他骑在马上,挺挺胸脯,越发精神起来。 一路上,过去二虎习以为常的事物,现在都变得新奇起来。顶着嫩叶的树枝,似乎向他致意,田野上刚露头的庄稼苗儿,好像向他问好。雪白的梨花像为他开,粉红的桃花似为他笑。大地无限静谧,**无限美好。在他的眼里,事物充满了生机;在他的心里,生活是可希冀的。 太阳偏西了,二虎赶到光岳楼下,见楼南侧围着一圈人看热闹。他把马儿拴在无人处,挤到人群里去。人群中间是几个青年人,地上放着他们的行李,还有挎包等物件。三男两女五个青年学生,正站成一排,面容严肃地唱着歌儿: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一堂? 歌声如泣如诉,感人肺腑,令人断肠。原来,这是东北沦亡后逃到关内的学生,他们背井离乡,四处流浪。虽然几个人面容清癯,但却掩不住慷慨激昂和一脸刚毅的表情。观看的人无不被歌声所打动。几位老年妇人相对唏嘘,眼里含着泪花。身穿长袍短褂的一位老先生凄怆地说:“真真是字字血泪啊!” 接着,他们又演出街头独幕剧《放下你的鞭子》。剧情和人们的心情融合在一起,场内场外结合成一体。正当剧情达到高潮时,突然被一个身穿绸缎衣裤、头戴红疙瘩瓜皮帽的人搅局。他走上前去抓住饰演“香姐”的女学生无礼地说:“走,别在这里遭罪了,跟俺去吃顿饱饭!” 大伙儿对这刹那间的变故惊呆了,但很快便反应过味儿来。几位流亡学生上前理论。穿长袍短褂的老先生连忙制止〝瓜皮帽”说:“不许无礼!” 在场的人也都大声地说:“不许无礼!” “不许胡闹!” “嗬!我看你老家伙不想活了!”戴红疙瘩瓜皮帽的人斜楞着小眼睛,照着老先生就是一拳,将其打倒在地。 众人看不过,都忿忿不平。二虎一个箭步蹿上去,顺手将老先生扶起来,回拳向“瓜皮帽”打去。 “瓜皮帽”瞅一眼卜二虎,鄙视地说:“小毛蛋孩子也来管闲事?”随向左右打手一使眼色说:“上!” 两个打手听到主人命令,像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朝二虎扑去。 众人见状急忙闪开,有的胆小者赶紧溜走了。 二虎见两个打手的动作毫无章法,心里有了数。他三下五除二,将俩个打手打翻在地,又一把抓住了欲逃的“瓜皮帽”,先是一拳,然后将他的双手反剪后背,让其跪下。 “瓜皮帽”威胁地说:“你敢打俺?” “你娘的!打你咋了?” “俺姐夫是保安营的排长!” “你姐夫多大官俺也不怕!” “你不怕死?” “怕死就不做人!” 这一幕被慧茵和金庆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下午慧茵在家里闷得慌,要上街溜达。金庆不放心,便一起来到街上,到了光岳楼下。楼的四周甚是热闹,摊贩一个挨一个,此起彼伏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股油煎包子的香味传到慧茵的鼻子里,撩拨起她的食欲。 “金庆哥,咱俩吃煎包吧,免得回去做晚饭。” “行。” 他们踅进光岳楼下宽敞的十字过道,道两旁大多是卖小吃的,一份挨一份的平底锅煎包、煎饺摆放在地上,温火煎出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们寻到一个干净处,向卖家要了两份煎包,坐在小马扎上吃起来。吃毕,他们走到楼的南侧,挤进人群看流亡学生演出,刚看了一会儿,恰遇二虎打抱不平,当听到“瓜皮帽”问“你不怕死”时,金庆走过去踢他一脚:“狗日的!你不怕死?” “瓜皮帽”疼得裂着嘴,扭头一看是一个“兵”,疑惑地问:“你是哪部分的?” “俺是长官的护兵!你姐夫是排长,小玩意儿,不在话下!” “瓜皮帽”一听是长官的“护兵”,态度和缓下来,指着二虎倒打一耙说:“长官,他打人!” “他打人?是你先打了老先生!” “他……他管闲事。” “他管得对!你破坏宣传抗日,该当何罪?” “不许……抗……日。” “谁不许?” “上……头。” “放屁!谁不抗日谁就是卖国贼!” 流亡学生带头喊起口号:“打倒投降派!打倒卖国贼!” “瓜皮帽”仍被反剪着胳膊,被逼无奈地说:“是……打倒卖国贼。” “你认错?”金庆指着“瓜皮帽”问。 “认……错。” “那好,向学生认错吧。” “俺认错。” 众人喊:“不行!得磕头赔礼!” “瓜皮帽”心想,光棍不吃眼前亏,连忙趴下磕头,嘴里喃喃地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俺道歉,向小兄弟、小妹妹赔礼!” 金庆觉得好笑,厉声斥责道:“滚!” “瓜皮帽”爬起来,像一条夹尾巴狗夺路而逃,两个打手尾随其后,消失在一个小巷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