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好人卡
周臾刷新了在尤琪心里的印象，之前是高冷，寡言，尖刻，不近人情；然而现在的表情，死缠烂打，脸皮厚，不懂拒绝。
一个看不惯她的人，一个从来针锋相对，一个被她故意讨好着另有目的的人，会在揭开一切后变了个样子？
尤琪不相信，反而道，“领导，你骚扰我，是想潜规则？”
周臾哭笑不得，无语地看着她，“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那只是表达好感，安慰——”
骗鬼吧？当时的场景，无非是瞧见刘子昂对她动手脚，关于骚扰的话题没打成一致意见，怼起来气她的。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继续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据双手投降，“行行行，是我错了，不该那样对你。所以，晚上一起出去玩一下吧？”
她有点犹豫。
“刘子昂没走，刚才看见他办入住了，你不怕他还来——”
“你不要和刘叔叔约吗？”尤琪迟疑了一下，“不要抓紧时间说服他？”
周臾摇摇头，她惊诧道，“不是失败了吧？这才第一天呀？”
他笑着拍拍她头顶，“你怎么那么操心呢？赶紧回房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她想了想，道，“我只是出去避开麻烦，绝对不是对你有想法。”
城市的魅力，在城建，在美景，在当地人文，而人文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又离不开美食。
尤琪喜欢旅行，从小被父母带着全国各地开会，逛遍了大街小巷和高山流水；略长大一些，脱离了高级趣味后开始深入民间。譬如那条小巷子有好吃的牛肉面，美团点评上哪一家的外卖又快又好；亦或者，到了这个城市后，最不能错过的美食当然要排队等候。
杭城是内陆大城，上千年的建城历史，甚至在乾隆下江南的几个戏里都有它的出现。自古人杰地灵，最少不了的就是美食，并且是被耍出花样来的美食。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周臾选的地方切中了她的爱好。
湖光山色之间的小古街，临水的包间，推开窗户边能看见映着晚霞的碧波。如非有山影，则是天光与水色交汇在地平线上，正映了落霞与孤鹜。更美妙的是，这很有情调的饭馆出门后步行几十米，便是一条美食街，里面并非如当前各种人造古镇一般同质化的美食，而是真的有原住民在。开着几十年不变的老店，挂着被时光催老的招牌，操着乡音，闻到的是积淀出来的香味。
尤琪实在太满意了，吃个饭，看看景色，然后逛老巷子消食，大抵可以消除整天的郁气。
周臾点的菜陆续上来，鱼羹、虾仁、东坡肉、笔酥、糟笋，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香气实在勾人，尤琪你捡了筷子道，“领导，公款还是私人消费？”
他给她布菜，满满一勺的虾仁放骨碟上，“有什么区别吗？”
“公款的话等下就我去付账啊。”
“不用，我自己去。”
“大款。”她放了一个虾仁在口中，眼睛忍不住眯起来，怎么会那么好吃呢？新鲜，有弹性，仿佛活虾在她舌尖上跳舞一般。虽然她喜好麻辣，然而也懂欣赏百菜百味，整个人舒坦到了毛孔里。
周臾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有那么好吃吗？”
尤琪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他摇头，“你不懂我今天的心情，比坐云霄飞车还要刺激。”
他挨个品尝菜，觉得有好吃的便用公筷布菜。他忙着夹菜，尤琪忙着吃，配合得十分好。
作为在同一饭桌上吃过很多次饭的同事，尤琪终于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和谐到能说一些比较亲密的话题了，她道，“你请我吃饭，是单纯的安慰，还是别有想法？”
周臾不太明白。
“就是因为帮忙送请帖，才招出来刘子昂这事，你作为领导应该慰问我。还是说，之前我想看你邮箱故意讨好你，虽然说好了翻篇，但还不服气，所以故意学慕容复以牙还牙，招惹我，让我对你有好感，然后再撕我。”
这一回周臾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你怎么就只能想到这个？”
不然呢？刘子昂已经令她心力交瘁了。
尤琪吃得正起劲，手机又响了。她摸出看了一下，刘子昂和方晓玥轮流发短信、语音和图片。她将手机丢一边桌面上，继续埋头吃。
“不接吗？”他问。
她摇头，“不要。”
“如果你感觉很烦恼，可以跟我讲。”
她一边咀嚼一边看他，他人长得好看，尤其眼睛仿佛一渊深潭，看久了会有沉入其中的危险。
“你觉得我们是可以讲知心话的好姐妹吗？”她笑一下。
周臾盛了鱼羹，放在她手边，“你有吗？”
还真说到问题的关键点了，方晓玥那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只不过被人家的皮相迷惑一下，连上手摸都没有便将她给卖了，实在丢脸。提起这个，她拿了手机找到方晓玥的短信，这家伙果然是在上面哭诉了许多条。她一边打字，一边道，“本来是有的，但是主动被刘子昂收买了。”
他笑了，“原来是这样啊。”
“我得骂她，实在太丢脸了，看上男人长得好看不想着追，却想着怎么帮人祸害美少女。”她原话输入，按下发送，对周臾道，“刘子昂就是花心大萝卜，追过的女朋友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方晓玥搞不定他。”
“所以——”周臾沉吟了一下，“你才不愿意接受他？”
尤琪手僵了一下，将手机丢一边，不说话了。
他又举手，“抱歉，我并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只不过是——”
她端起鱼羹，小小喝了一口，同样鲜美的滋味。她道，“大道理讲不出来，就用吃的做比喻吧。咱们中国人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讲究食材新鲜和厨师的火候。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很喜欢他呀，感情最新鲜了，和池子刚捞出来的鱼一样。趁那时候，请了大厨来杀鱼刮鳞，大火猛煮，才能出来一碗好喝的鱼羹。可现在的情况，是鱼捞起来放太久了，眼睛发白，肉都臭了，能怎么办？”
“虽然现在看到他还是会心跳加速，整个人都不自在，但是——”
“我懂了。”
尤琪看他一眼，“你懂什么呢？像你这样长得好看，很多人喜欢，脑子又聪明的人，多的是别人喜欢你，你才不会喜欢别人，怎么可能体会到这种卑微的感觉。”
周臾动了动唇，“喜欢一个人，和外在的条件没有关系。”
她嗤笑一下，“才怪。男人比女人可势利多了，永远都想找年轻漂亮，学历好，家庭好的老婆。说起来我就气死了，之前打听你的一些消息，想猜邮箱密码的时候，请于一凡帮忙。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八卦呢？非说我是看上你了，想追求你才那样的。这根本就是一种偏见，凭什么你是天才，你长得帅，你进学校喜欢的人多，我随口多问几句就是喜欢你？你说和外在条件没关系，可有关系了。你要是长成于一凡拿样子，我同样的态度，别人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憋了这么久的气，终于可以说了？”他隐约笑了一下。
尤琪已经说了开始，便不再隐瞒，倒豆子一般，“于一凡这样认为就算了，毕竟他也不了解我。可他这八卦王居然跑去谭叔叔面前乱说，然后就广播一样传我家里了。现在研究所里全部人都以为我喜欢你倒追你，谭叔叔也是这样想的，连我妈也暗示我不要倒追。你说，他干的都是什么事？”
“这样做确实不太好。”他默然，原来在事件背后居然搞出来那么大的乌龙，然而——。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按不下去，“所以你被误会了，顺水推舟，干脆向我表白了？”
“那都是被逼的。”尤琪抬手将鱼羹喝光，抹一下嘴角，“我说不是他不信，我要再否认就得把真实目的全盘说出来，那怎么行。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可你也没信，不是吗？”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因为我和你的外在条件不匹配，所以大家自然而然会认为是我对你有想法，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不存在你说的，喜欢一个人和外在无关。”
周臾不说话了。
尤琪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搞成今天的样子？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说来说去，还是那封信的问题。”她扯了扯头发，“要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了这件事，我要把他吊在海大的行政楼最高的塔尖上，让雷劈死他。”
“我倒觉得应该感谢他。”
“你什么意思？”
周臾道，“若非如此，你能立刻将刘子昂解决掉？咱们能这么快磨合好？”他给倒了两杯果汁，道，“干一下杯呗，祝以后合作顺利，不愉快的事情很快就能过去。”
尤琪感觉今天的他有点奇怪，但还是接了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极了。她又仰头喝干果汁，没等放下杯子，耳边传来一个问题，“那么，你现在，还在相亲吗？”
空调吹着冷风，窗外的晚霞铺满了整个窗口，碧波之上有垂柳在风中飘摇，仿佛她的心。
周臾安详地看着她，“如果有的话，我可以排队吗？”
她放下杯子，拉了一下耳边不听话的一撮头发，脑子没法转了，蹦出一句话来，“周臾，你还在玩我之前的那一招吗？老套路不能用第二次，没用的。”
“自信点，你很可爱，很多人都会喜欢你。”
尤琪低头，有点想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下泪意，抬头对周臾道，“谢谢，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你是个好人。”
发出一张好人卡。
周臾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告诉自己不能太着急。然而事实变换如云，聪慧如他也预料不到现实会给予一记沉重的直拳，打掉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