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天龙(192) - 金庸作品集(简体新版) - 金庸
神山道:“敝派门中有一位徐师兄徐冲霄,是小僧的师兄。他辈份甚高,为人忠厚诚实,多年前投入丐帮,勤勤恳恳,积功升为九袋长老,在丐帮中素来受人敬仰,丐帮历任帮主,对他都好生看重。前年四月间,丐帮在江南无锡聚会,说到帮主乔峰身世之事,徐师兄不畏强御,挺身而出,拿了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的一封旧书信出来,证明乔峰乃契丹胡虏。丐帮大义灭亲,废了乔峰的帮主之位,此事震动当世,武林之中可说无人不知。徐师兄做这件事,明知凶险之极。乔峰武功惊人,出手残忍狠辣,又兼是少林弟子,师门势力庞大,学武之人无不畏惧。徐师哥为国为民,挺身揭露这个大阴谋,确是把性命豁出去了。”
“果然到前年七月初,徐师兄在家中给人害死。他上身胸背肋骨齐断,显是给少林派刚猛掌力击毙的。丐帮的几位长老查得清楚,写信到清凉寺来,要小僧主持公道。小僧心想少林派是天下武学正宗,戒律精严,既出了这等不肖子弟,自当妥为料理,整肃门户,用不着旁人多嘴多舌。但清凉寺等得望穿秋水,始终见少林寺一无示意,这才迫不得已,约请了大相国寺、普渡山、东林寺、净影寺诸位大师一同前来少林,想请问方丈大师,到底是什么原因?”说罢,双目炯炯直视玄慈方丈,竟不少瞬。
玄慈转头向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道:“玄寂师弟,请你向六位高僧述说其中原由。”玄寂应道:“是。”从座上站起。他执掌戒律,向来铁面无私,合寺僧众见了他无不畏惧三分。虚竹这时已知讲的不是自己,但仍不敢向他望上一眼。
只听玄寂朗声道:“丐帮徐长老年高德劭,武林中众所敬仰,他老人家在卫辉家中为人杀害,我们闻之均感震悼。方丈师兄当即委派小僧,会同玄渡师兄、玄因师兄、玄生师弟,四人连夜赶往卫辉徐长老府上,负责查明真相,倘若确知是乔峰下的手,便即会同玄垢师兄、玄石师弟,他们两位正奉方丈之命,追查乔峰害死玄苦师兄的大逆案,命我们六人合力,或擒或杀,诛除乔峰,以肃严规。”观心、道清、觉贤、融智等四位高僧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说道:“原该如此。”
神音大师问道:“后来怎样?”
玄寂说道:“我们四人赶到卫辉时,玄垢、玄石两位还没到,我们在客栈中等了一天,到第二天七月初七他两位才到。我们六人一碰头,玄垢师兄便道:‘徐长老决不是乔峰杀的!’”神山、神音等都是一惊,齐问:“何以见得?”
玄垢站起身来,道:“我佛慈悲!那日乔峰在少林寺中大闹一场,我们没能将他擒住,给他脱身逃走,我和玄石师弟二人奉了方丈师兄之命,暗中追踪乔峰。那日他在聚贤庄上会斗群雄,只因方丈师兄严命,我二人乃是要查明乔峰的作为与下落,不可出手和他朝相搏战,因此我二人并未参与聚贤庄一役。说来惭愧,见了乔峰的身手后,就算我二人与玄难师兄联手出击,也不过跟他打个平手,不见得能将他打败或擒获。后来乔峰为一名黑衣大汉救入深山中养伤,我二人不敢走近,只在远处遥遥眺望。”
“乔峰直养了二十多天伤,出洞后便向北行。那时我二人不穿僧装,改穿了常人衣服,不动声色的随在他后面。乔峰此人十分精明,我们不敢跟得太近,好在他只沿大路行走,倒也不难追踪,即使隔了大半里路,到后来仍能跟住了他。他向北出了雁门关,跟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会齐了。两人进关后住了客店,第二天出得房来,竟变成两个毫不起眼的大汉。若不是我们亲眼瞧见他二人从那房中出来,还真不知这二人便是乔峰和那小姑娘……”
神山问道:“他二人一路上都同房而宿?”玄垢应道:“是的。”神山又问:“同床没有?”玄垢道:“那就不知道了。出家人非礼勿视,不敢去窥探旁人阴私。”神山冷冷的道:“那么倘若半夜里他二人悄悄的走了,你们也不会知道了?”玄垢道:“小僧和玄石师弟宿在他们隔壁房里,轮班守夜,每人只睡半夜,他们如要溜走,我们有方丈师兄法旨在身,不敢轻忽。”神山道:“请问玄石大师怎么说?”
玄石走上前来,说道:“小僧玄石,奉了方丈法旨,与玄垢师兄负责监视乔峰的动静。乔峰和那小姑娘阿朱会合后,一路上倒也没甚事故。他二人一路向南,我和玄垢师兄远远跟着,尽量不跟他朝相,倒也不费什么力。这天七月初三,咱四人都在渭州的招商客栈中歇宿,听得隔房那阿朱道:‘今儿我包饺子给你下酒,包你好过客栈中做的!’乔峰甚喜,连说:‘好极,好极!’阿朱就上街买肉买白菜,包起饺子来。乔峰不断赞阿朱的手艺好,这天比平日多喝了点酒。只听阿朱在旁劝酒:‘一到河南,酒就不好了,没河东那样好的汾酒。’”
玄垢道:“世上的事,往往越是不经意,越会有出其不意的事来到头上。我和玄石师弟不敢怠慢,仍然只睡半夜,严加防备。那一晚只听得乔峰鼾声如雷,睡到大天光还在打呼。阿朱起身后服侍他洗脸喝豆浆、吃大饼。乔峰那天兴致倒好,说了不少河南的侉子笑话。阿朱不懂,乔峰就给她解说。玄石师弟听到一个笑话时险些笑出声来,我忙伸手去捂住他嘴,才没出事。这晚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初三。乔峰于七月初四离开渭州,我们远远蹑着,一路上从没离开片刻,在七月初七才抵卫辉。”
神山冷冷的道:“你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只因徐长老是七月初三晚上给人杀害的?”玄垢道:“正是!那天在卫辉客栈中,玄寂师兄说起徐长老的遇害时间。我便说:‘如果是七月初三晚上死的,就不是乔峰杀的,如果是乔峰杀的,那就决不是七月初三!’玄寂师兄道:‘徐长老的儿子和媳妇,七月初三晚上服侍他老人家上床安息,到初四早晨,却见徐长老肋骨齐断,死在床上了。’”
神山问道:“日子没记错么?”玄寂道:“这件事至关要紧,我们是到徐长老家里详细问明了的。”
玄石接着道:“七月初七乞巧节,丐帮在卫辉开吊,祭奠徐长老,我二人也去上祭,盼能听到什么线索。我们叩了头,见灵牌之前供着一根粗大的石杵,上面涂了鲜血。我们请问丐帮同道,原来这根石杵是在徐长老家中寻到的凶器,徐长老尸骸上胸背肋骨齐断,就是用这石杵桩断的。我和玄垢师兄辞出后,两人均想:‘乔峰若要出手伤害徐长老,降龙廿八掌一击即可,不必用什么石杵。’”
“我二人出得门来,迳自又去跟蹑乔峰,遥遥望见乔峰从浚河边停靠的一艘船中出来。我们见那艘船的船身急速下沉,已一半入水,当即抢进船舱,只见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三人都已死在船中。这三人多半便是乔峰杀的,当真罪大恶极!我们赶回客栈,告知玄寂师兄等四位。玄寂师兄道:‘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乔峰杀害良善,凭我们师兄弟六人,必得阻止他再行凶作恶。’我们抢在头里,要先到山东泰安单家庄,打他个以逸待劳。我们骑了快马,比乔峰早到了片刻。可是我们到时,单家庄中已然起火,我们抢进庄去,见到铁面判官单正、他的两个儿子都已尸横就地,全庄男女数十口,或割去首级、或肩背中刀,无一得免。我们察看单正的尸身,见单正也是胸背肋骨齐断,心肺碎裂,乃是中了极刚猛的拳力而死。”
神山冷冷的道:“是大金刚拳吧?”玄慈方丈道:“不是!少林派中,只老衲一人会使大金刚拳。那单判官绝非老衲所伤。”神山哼了一声,道:“不是方丈所伤?”玄慈摇头道:“不是!大金刚拳也不将人打得心肺碎裂。”
玄垢道:“我们将单判官的尸身放好,帮同救火,不久四邻锣声响起,大伙儿都救火来了。我们当即退出,在庄外远远望见乔峰和阿朱骑着马来了。我们亲眼目睹,杀单正的另有其人,早在乔峰到达单家庄之前两个多时辰,单氏父子和他几十个家人都早已给人杀了。至于去天台山止观寺保护智光大师,方丈师兄另行派得有人。我们见乔峰带同阿朱向南方而去,便不再跟踪,自行回寺。”
玄寂、玄垢、玄石等僧在武林中数十年来威名素着,正直无私,众所周知,他们既这么说,神山等僧听了绝无怀疑。
神山上人问道:“止观寺智光大师命丧少林派‘摩诃指’之下,不知方丈师兄有何解说?”
玄慈合什当胸,缓缓说道:“我佛慈悲!智光大师是服毒圆寂的。他所服毒药是寻常的砒霜,是他弟子朴者和尚从天台县城的仁济药店中,分作十天慢慢取来的。他取药乃奉智光大师的嘱咐,对药店说是师父要合药。智光大师在浙东名闻遐迩,人人敬仰,朴者和尚去药店取药,药店从不敢推辞,亦不肯收钱。”
只见玄渡大师站起身来,说道:“方丈师兄曾派小僧前往天台山查究。智光大师确是服砒霜自尽。小僧细问那朴者和尚,他哭哭啼啼,说不知师父命他取药是要自尽,早知如此,他该用甘草粉冒充砒霜。他说有一位乔大爷和阮姑娘,确是来见过师父。师父对他们客客气气,说了好一会话,他们离开之后,才发觉师父已然圆寂。到了晚上,法身才眼鼻流血。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却见到师父眼珠凸出,后脑骨碎裂,却不知那一个恶人,半夜里偷偷来残害师父法体。他说没好好保护师父法体,对不起师父,大力掌掴自己。我对他说,残害大师法体之人,武功异常了得,以极刚猛指力点了大师法身的左右太阳穴,就算你拚了命,也阻不住他。不料这朴者和尚自怨自艾,竟尔上吊死了。”说着长叹一声。
神山道:“那乔峰来见智光大师,自是要逼问雁门关外那带头大哥的姓名。智光大师不肯说,他便以‘摩诃指’伤了大师。眼珠凸出,后脑骨碎裂,可不是中了‘摩诃指’的情状吗?”玄慈道:“不是乔峰。”神山道:“还请方丈师兄指点其中原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