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俩同是沦落人! - 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 愚蠢的背囊
晨光透过值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影。
王主事站在值房中央,将修订《大乾水经注》的任务交代完毕,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柳知行面色从容,陈望北神情专注,裴辞镜……嗯,听得倒是也很认真。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几句。
“此事不急,你们慢慢做,不必赶工。”王主事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也是认真交代,真心指点,“头一遭接手事务,宁可慢些,也要把事做好。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道:“所需卷宗,去藏书阁调取便是,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你们随时可去。”
三人齐齐拱手:“多谢王大人。”
王主事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尤其是那个带坏值房氛围的探花郎。
这几日悠闲得很吧?
茶也品够了,书也看够了,闲也歇够了,从今日起,你们三个便好好体会体会,翰林院的俸禄,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主事心里头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
他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渐渐远去。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辞镜看着王主事消失的方向,总觉得方才那一眼里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收回目光,和柳知行、陈望北对视一眼。
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上头交代了任务,那便没什么好耽搁的,初入翰林,头一桩差事,总要做得漂亮些,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走吧。”柳知行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去藏书阁。”
陈望北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闲了这些天,他浑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如今终于有了正事,反倒浑身轻快。
裴辞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还没翻完的《前朝稗史》。
别了,悠闲的日子。
别了,带薪摸鱼的时光。
他在心里默默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翰林院的藏书阁,在院落的西北角。
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灰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里,远远望去,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韵。
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陈年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不算浓烈,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压低了声音。
阁中光线稍暗,四壁皆是高及房梁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数不清的卷宗、典籍和图册。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射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将尘埃照成一道道缓慢流淌的光柱。
管理藏书阁的,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翰林,姓孙,人称孙老学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门口的一张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手里捏着一把放大铜镜,正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所来何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柳知行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三人奉王主事之命,前来调取去年各州府呈报的水政卷宗,以及历年《水经注》的存本。”
孙老学士点了点头,放下铜镜,慢悠悠地站起身,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
却极稳当。
像是闭着眼也能在这书山卷海里穿行自如。
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指,在那些排列紧密的书脊上轻轻点过,嘴里念念有词。
“水政卷宗……去年的,去年的……在这儿。”
他停在一排书架前,踮起脚,从最上层抽出厚厚一摞卷宗,转身递给身后的陈望北。
陈望北连忙双手接过,那摞卷宗入手极沉,他却稳稳当当地托着,面不改色。
孙老学士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同样抽出几摞,分别递给柳知行和裴辞镜。然后是历年《水经注》的存本,又厚又重,足足有七八册之多,每一册都用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装订,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
三人各自抱着一大摞卷宗,从藏书阁往回走。
穿过那条青石甬道的时候,路过的同僚纷纷侧目。
只见这三人,下巴抵在卷宗顶上,只露出半张脸,脚步却稳稳当当,排成一列从藏书阁出来,活像三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回到值房,将卷宗往各自桌案上一放。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过后,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裴辞镜看着自己桌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嘴角微微抽了抽。柳知行的桌上同样堆得满满当当,连那盆文竹都被挤到了窗台角落里。陈望北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伸手将最上面那摞歪了一角的卷宗正了正。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干的活了。
裴辞镜在书案后坐下,目光从那堆卷宗上扫过,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这项差事。
说起来并不复杂。
《水经》是百余年前水泾先生所著,将大乾天下江河湖泊的走向、水势、水文,一一记录在册,并给出了指导意见。
等于是给大乾的水脉画了一张总的规划图纸。
而他们所要做的《大乾水经注》,便是对照这张总图纸,将各州府历年来的水政治理措施、实际效果,一一汇总整理,编订成册。
说白了。
《水经》是总计划书,《水经注》就是项目进度报告。
前人已经打了样,格式是现成的,体例是固定的,他们只需要照着葫芦画瓢,将去年的数据填入相应的条目之下,再附上简要的评述说明。
难度不高。
真的不高。
可问题是……裴辞镜的目光从那堆卷宗的厚度上扫过,又看了看柳知行和陈望北桌上那同样壮观的景象。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各州府呈报上来的水政卷宗,少说也有上百份。
每一份都要细读,从中摘出关键数据——堤坝修筑了几里、渠道疏浚了几段、水患发生了几次、灾情轻重如何、赈济用了多少银两——然后分门别类,填入《水经注》相应的条目之下。
这活不难。
但繁琐。
极致的繁琐。
需要的是细致,是耐心,是一份一份卷宗地翻看,一条一条数据地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没有可以省事的捷径,也没有可以投机取巧的法门。
只能老老实实地,一点一点地啃,裴辞镜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堆卷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真正的勇士,既可以瘫在家里做一条咸鱼,也可以出门上班,挣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养家。
干巴爹!
裴辞镜,你可以的!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然后坐直了身子。
柳知行已经在分卷宗了。
他将那些卷宗从各自的桌案上搬下来,按照年份和州府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两人。
“咱们三人,各负责一部分,如何?”
陈望北点头:“正该如此。”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
三人便蹲在地上,将那一百多份卷宗分成三摞。
不是那种拿着秤称、斤斤计较的分法,而是大致差不多便行了,这摞多了些,那摞便少放两卷,那摞薄了些,这摞便多匀一卷。
都是在一起上值的同僚,还有同科之谊,谁多做些,谁少做些,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
不多时,三摞卷宗便分好了,厚薄相差无几。
三人各自将自己那一份搬回桌案上。
柳知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回座,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来。
“还有一事。”他看着两人,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水经注》修订完毕之后,还需将大乾的水脉图,在上一版的基础上,重新绘制一版。”
“这活……”
他话还没说完。
裴辞镜和陈望北的手,便不约而同地伸了出去。
一人从柳知行桌上拿了一部分卷宗,放到自己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
柳知行看着自己桌上少了不少的卷宗,愣了一下。
然后他便明白了。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辞镜,又点了点陈望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哭笑不得。
大抵便是如此了。
陈望北挠了挠头,那张方正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色,可那不好意思底下,藏着的却是理直气壮。
“柳兄弟。”他开口,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咱们三人,就数你的丹青最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图绘之事,旁人也做不来。还望柳兄弟不要推辞。”
裴辞镜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暗暗给陈望北点了个赞。
谁说陈望北不会说话的?
这不是说得很好嘛,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于是他也跟着点头,面上的表情比陈望北还要诚恳几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推崇:“陈兄说得极是。柳兄的丹青功底,这绘制水脉图之事,非柳兄莫属。”
“还望柳兄莫要推辞。”
柳知行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真诚的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们一个两个,分明就是嫌绘图太麻烦,想把这最费工夫的活推给他做,却说得好像这是天降大任、非他不可似的。
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因为三人之中,确实数他的丹青最好。
这水脉图既要精确无误,又要清晰美观,呈上去是要给上面过目的,若是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丢的是三个人的脸。
少数服从多数。
自己身上已经有两票了,推辞也没有必要。
而且……
柳知行心里清楚,绘制水脉图虽然费事,却也是露脸的机会。整部《水经注》修订完毕呈上去,最直观、最显眼的就是那幅图。
上面的人一看,图绘得如何,一目了然。
有付出。
便有回报。
他放下手指,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罢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又有几分好笑,“既然二位都这般说了,柳某便当仁不让了。”
裴辞镜和陈望北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柳兄。”
柳知行摆了摆手,懒得再跟这两人计较。
分工便这样定了下来。
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案前,面对那堆小山似的卷宗,开始埋头干活。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簌簌声,还有窗外那几株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响。
裴辞镜没有立刻动手。
他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堆卷宗上,却没有急着翻开。
一来,王主事方才说了,此事不急。
没有严格的完工日期,便不需要火急火燎地赶工,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做事,能跟上整体进度,不出错即可。
二来,他想先看看《水经》这本书。
毕竟他们要做的是《大乾水经注》,若是对《水经》本身一无所知,便照着卷宗生搬硬套,那岂不是闭着眼走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总要先知道这本“总计划书”里写了什么,才能明白那些水政卷宗上的数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水经》。
书册很厚,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是两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水经》。
这是翰林院藏书阁里的水泾先生的原著刻本,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保存得极好,字迹清晰,无一缺损。
他翻到序言,从头读起。
水泾先生的文字很平实,没有多少文采斐然的修饰,却字字恳切,像是在与人面对面地交谈。
序言的前半部分,是自述著书的缘由。
水泾先生说他少时家贫。
住在河边。
年年目睹水患肆虐,良田变泽国,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他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便发下宏愿——用双脚丈量大乾每一寸土地,将天下水脉尽数记录在册,为后世治水留下一份可靠的依据。
于是他背起行囊,从弱冠之年走到两鬓斑白,四十余年,足迹遍及大天下,每至一处,必亲临河岸,测量水势,记录水文,走访沿岸百姓,询问历年水患情形。
“其间艰险,不足为外人道也。”水泾先生在序言里写道,只此一句,便将那四十余年的风霜雨雪、跋山涉水,轻轻揭过。
裴辞镜读到这里,心里头不禁肃然起敬。
这便是古人所谓“为生民立命”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唯一的事做到极致,便是了不起。
他继续往下读。
序言的后半部分,是水泾先生对后人的告诫。
“水脉者,非一成不变之物也。”老先生写道,“山川有升降,河床有淤决,水流有改道。十年之河,与百年之河不同,百年之水,与千年之水亦不同。故治水之道,不可拘泥于古法,亦不可全然弃古法于不顾。”
“《水经》所载,乃老夫毕生所见之状貌,然时移世易,今日之水,未必是老夫当年所见之水。后来者当以《水经》为纲,据实情以制宜,万不可照搬套用,否则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裴辞镜微微点头。
这话说得通透。
水是活的,治水的方略便也该是活的,死抱着百年前的旧图纸去治今日的水,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老夫有一言,留与后来者。”
“治水之事,非一蹴可就,亦非一劳永逸。当以五载为一期,既不至于朝令夕改、劳民伤财,亦可据实情及时调整方略。五年之期届满,当复核全盘,察其成效,究其得失,再定下一期之策。”
“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继,则水患可治,水利可兴,万民可安。”
“切记,切记。”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以五载为一期”这几个字上。
然后。
他整个人顿住了。
五年一期。
复核全盘。
察其成效,究其得失,再定下一期之策,这……这不就是五年规划吗?
裴辞镜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
水泾先生的这段告诫,无论是在理念上,还是在具体的操作周期上,都与他前世那个世界里的“五年规划”如出一辙。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浮了起来。
这水泾先生……
该不会和他一样,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系统的提示音便在脑海中炸响了。
【叮!成功吃瓜“水泾亦是天外客,你俩同是沦落人”,吃瓜点+1234】
【当前吃瓜点:27329】
裴辞镜握着书册的手微微一僵。
什么叫“你俩同是沦落人”?
系统这是在内涵他吧?
一定是在内涵他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妙的情绪压回心底,低头看着手中这本泛黄的《水经》,看着序言末尾水泾先生留下的那几行字。
原来如此。
百余年前,也曾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莫名其妙地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那个人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腔孤勇和两条腿,便用了整整一辈子,走遍大乾的山川河流,留下这本泽被后世的《水经》。
他留下的不只是水脉的图谱,还有跨越时空的智慧。
五年规划。
裴辞镜合上书,将它放在桌案一角,端端正正地摆好,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敬,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堆小山似的卷宗。
好了。
前辈的路已经蹚出来了。
后人该做的,便是沿着这条路,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水泾先生用一辈子画了一张总图纸,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便是将这张图纸,一年一年地描补下去,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这便是“注”的意义所在。
裴辞镜挽起袖子,从最上面拿起第一份卷宗,解开系绳,翻开。
开始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