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后背箱里匿尸体 异国奔丧人断肠 - 飘落南太平洋的蓝色梦想 - 柳宗雅
(39)到现场 查案情 匿尸现形
薛仁文出走的当天,奥克兰警方就接到了柳谙文失踪的报案。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柳谙文的母亲――李刻欣女士说起。李刻欣,做为湖南省会所在地长沙市的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多年的寡居生活,使她对自己的唯一女儿有一种特殊的偏爱。自从女儿出国后,对女儿的牵挂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精神世界,由此,她也养成了一种习惯:每逢周五,她必须给女儿打个国际长途电话,询问女儿一周来的生活学习情况,尽管女儿大都报喜不报忧,但是,最近一个时期,她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女儿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就拿女儿与薛仁文商婚来说,她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从家住斯密尔顿的外甥女嘴里套出来的。当她得知女儿找了一个年龄差几乎可与父辈相比的华裔武师为夫时,气得七窍冒火,五腹生烟,在电话里,她把女儿大骂一顿,然后,一场大病,半个多月卧床不起,转而,她又心疼女儿,更多的是担心女儿过得幸福不。自从女儿生下了小千伊之后,孩子的活泼可爱,加之,对隔辈人那种特别的关爱,对女儿的不满算是稍有缓解。
小文被害的那个晚上,正是周四,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周五,薛仁文领着小千伊出走不久,家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李刻欣女士从早晨起床到午间吃饭,自己都记不清给女儿打了多次次电话,就是无人接听,打女儿小文和女婿薛仁文的手机,也全都关机,找来找去,她总算想办法找到薛仁文主办的报社办公室的电话,打通后得到的答复是,报社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薛主管的去向。李刻欣感到事情不妙,女儿出国以来,从没有过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中断的现象,特别是一个时期以来,她多少察觉到她们夫妻关系有些走向白热化,因此,李刻欣愈发担心女儿出什么意外。情急之下,李刻欣突然想起,女儿有个最要好的朋友――陆澌,有几次闲聊,女儿话里话外曾经点拨过自己,一旦有和女儿联系不上的时候,可以找陆澌帮忙,为此,女儿也曾经留过陆澌的电话号码陆澌。于是,李刻欣女士翻箱倒柜查,费了一番周折,总算在一个记事本夹层里翻到陆澌的号码,还好,一下子就拨通了。陆澌听到李刻欣女士的陈述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呢?前天他们还在一起聚餐呢,从惠灵顿接回小文后,薛仁文还特意安排一顿晚宴,大家都来捧场助兴,有说有笑的,气氛也挺好的,表面看来一切正常,一家子大活人,能说一个也找不到吗?陆澌一百个不相信,她在电话里安慰了一下小文母亲,劝慰了几句:“李阿姨,您别急,不会有什么不测的,昨天我们还在一起聚餐了,她们两口子都到场了。这一段时间,小文领着孩子去惠灵顿旅游,还是薛仁文亲自去把她们母女接回来的,回来没几天,他们会去哪呢?李阿姨,你给我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您等我的消息,我立马去小文的家里看个究竟,把情况弄清楚再告诉你个准确消息!”
撂下电话,陆澌立即驾车直奔小文家。走进别墅,薛仁文夫妇的房间大门紧锁,无法打开,由于是周六,房客大都关在各自的房间里,有的复习功课,有的上网聊天,剩下的就是处理杂务,小文敲开一个小留学生的房间,问他知不知道房东薛大师和柳谙文女士干什么去了?多久没见到他们的面了?这个小留学生很有礼貌地从电脑桌旁边站了起来,说:“这两天就没见过房东的面,只是早晨从门缝里发现一张纸条,是薛老师写的,说是全家去澳大利亚旅游去了。”小留学生边说边让座,边把纸条递给了陆澌。
陆澌接过来一看,确实出自于薛仁文的笔下,内容与小留学生说得分毫不差,陆澌琢磨着有些不对劲,报社里那么大一摊子,薛仁文怎么说扔下就扔下,领着老婆孩子出去旅游呢?再说,自己一路上随同薛仁文去惠灵顿接小文去,他老薛并没有流露出有任何旅游的打算,反而,他急得昼夜兼程,恨不得一下子将小文接回来,报社扔下一大堆乱摊子他就是静下心来,也不是三、两天能处理完事的。这两个月经营不景气,广告收入急剧下降,持续下去有倒闭的危险,当务之急,他必须亲自出马,去招揽客户,扩大广告的业务量,除此之外,报社还有好多日常繁杂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个人的生意就是这个样子,一天也离不开,怎么会前脚刚刚到家,后脚就出去旅游呢,太不合乎情理了。更令人质疑的是,陆澌给报社的几个副手和编辑打电话询问,居然薛大师的出走,没有给单位任何人打一声招呼,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单位好多事等着他做决策,但是,谁也找不到他。个人的生意,个人的报社,又正赶上抓钱的旺季,他怎么会人间蒸发似地转眼间不见了踪影?什么事情能处使他抬起屁股说走就走呢,再说,小文真地能跟他一起走吗?刚刚旅游回来,怎么会抬腿又去旅游呢,不对,肯定是有情况。
在家的房客都围拢过来,陆澌又详细地逐一打听:有没有人看见房东偕同夫人孩子是一同出去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摇摇,除了薛仁文留下的那张纸条之外,没有任何人见过房东薛仁文和他老婆孩子一同出门的场面。由此可见,说是带着老婆孩子去澳大利亚旅游,那只是便条上的一面之词,却没有任何见证人。
为了慎重起见,陆澌根据自己平时掌握的,凡是与薛仁文和小文有交往的,只要她有对方的号码,陆澌都一一地拨打了手机或电话,可是,得到的全都是否定的答复,至此,小文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能再拖,拖延一分钟,小文就多一份危险。在这种情况下,陆澌只好选择报警。
警察出警十分迅速,没过几分钟,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几个高个子、蓝眼珠洋人警察下车后,两人一组,分头工作,一伙主要负责询问了别墅内的房客和报案人陆澌反映的情况,另一伙现场勘查,寻找蛛丝马迹,强行撬开薛仁文居住的房间,室内东西摆放有序,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什么可疑迹象,足足勘查了一个半小时,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就在警察十分失望,快要撤退时,一个头目摸样的大高个子接到警局电话,说是案件有了新发现,薛仁文已经通过澳大利亚的墨尔本逃往第三国家,但是具体哪个国家不清楚,不过种种迹象表明,逃往美国可能性较大。目前,他已经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小千伊遗弃在墨尔本国际机场,新西兰官方已经通过外交途径,安排人员前往墨尔本将小千伊接回国内。鉴于此,薛仁文的现任妻子、中国女留学生柳谙文女士很可能遇害,薛仁文畏罪潜逃,不得已,于途中遗弃女儿。因此,你们要千方百计寻找柳谙文女士的下落。
接电后,头目立刻将眉头皱得十分难看,现场勘查已经进入僵局,请求警局给予技术援助。
手机挂断不久,又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牵着一条警犬跳下车来,直奔小文与薛仁文的寝室,从穿衣柜里翻检了几件小文刚刚穿过不久还没来得及洗涤的内衣,放到警犬的鼻子跟前使其嗅了嗅,然后,跟随着警犬在屋内转了一圈后,便往外走,直奔院内的那辆小轿车,从车前转到车后,嗅了几下之后,便抬起一对前爪,一下子搭在车的后背箱盖子上,汪汪直叫,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后备箱子。警察便找来开锁器械,三下五除二将后备箱抠开,在场的无不大吃一惊:里面藏着一个人,大头冲下,佝偻在那里,看不见脸面,从头型和衣着穿戴上看是个女的,年龄不大。这时,大门外的警察立刻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看似搞刑侦的警察,凑到车前,先是举起相机,啪啪啪啪,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面接二连三地拍了好多的镜头,然后,两个戴白手套的警察,拿着放大镜在后备箱内仔细地查找蛛丝马迹,将几个布丝与头发之类的东西用小镊子夹到塑料带子里面。
在发现车内存有尸体的那一瞬间,陆澌的心,紧紧地揪揪成一团,从衣着打扮来看,很像小文,但是,她实在不希望是小文。从某种意义上说,小文的回归,自己是负有一定责任的,如果是小文,那凶手十有八九跑不了薛仁文。如果小文住在惠灵顿不回来,哪会有今天。是自己帮助薛仁文把小文给劝回来的,自己坑了小文,自己不就成了薛仁文的帮凶了吗?细细想来,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呀,好心没办好事,办的是助纣为虐的勾当。
见此情景,先前来的那几个警察颇为尴尬:真是疏忽大意,找了几个来来回回,谁也没注意到那辆小轿车,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东西竟然视而不见,熟视无睹,没有发现可疑迹象,失职,丢人,怎么说都不为过,说句不好听的,连条警犬都不如,可也是,警犬就是比人精明,不然的话,养它干啥?
原始现场勘查完毕之后,法医上前,将尸体翻转过来,随后,两位搬尸工将其弄到担架上,陆澌目光一下子定格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是她,柳谙文,没错,谁能想象,那个天真活泼,年轻浪漫的女孩儿,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经历了多么痛苦的挣扎,青紫的脸严重地扭曲变形,脖子下一道刺眼的勒痕,那圆瞪怒张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在控诉一个恶魔的罪行,又像是寻找家乡的亲人,更多的是求救与无奈。
法医扯过一个白色的床单,把柳谙文的尸体盖住,于是,那张痛苦恐怖无助的面孔在人们的视线消失了,然而,它却无可磨灭地深深刻嵌在陆澌记忆底片的最深处,那是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记忆,那是刻骨铭心的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惨不忍睹的一个场景呀!
随即,陆澌的心一下子撕裂成无数个碎片,一种失控的冲动促使她失声大哭,猛地冲上前去:“小文哪,小文,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呀,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帮助那个姓薛的把你从惠灵顿接回来,你不回来,也许不会有今天,是哪个挨千刀的,把你害得这般凄惨呀!”
陆澌被几双有力的大手拉住,警察一边一个架住她,她无法挣脱,眼睁睁地看着小文尸体被抬上车,直到车子开走。
做为薛家的房客,那几个小留学生从惊恐与诧异中缓过神来,围拢在陆澌的身边,一个个眼含泪水,为失去了一个好伙伴,失去一位好房东伤心不已,同时,他们提醒陆澌,要尽快与小文家里联系,处理好善后事宜。
陆澌这才想起,小文的妈妈在等待自己的回话,如何对小文的妈妈讲呢?一个母亲,能够接受如此残酷的打击吗?不,不能照实说,要给小文妈妈一个心理适应的过程,要给她一个缓冲期。不管是谁,如果一下把事实真相告诉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没等陆澌打手机,警察过来对陆澌和几个房客问:“死者在这里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陆澌摇摇头,说“柳谙文是我最要好是朋友,据我所知,她在哈密尔顿有一个两姨姐姐,但是,最近回国了,此外,她没有任何亲戚。出于朋友的情感,在善后问题处理上,我很愿意配合你们,尽我所能地去做些什么!”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一是柳谙文的父母是否健在,二是你跟她的女儿小千伊联系紧密不?”警察一脸的严肃。
“我只知道她母亲是我们国内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管,其父早亡,至于她的女儿小千伊与我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孩子很乖,很聪明伶俐,也很好玩,很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目前种种证据与迹象表明,薛仁文是杀害柳谙文的最大嫌疑犯,他逃亡去向不明。现在已经知道的是,他把自己的女儿小千伊遗弃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国际机场,不久,警方会将其接回国内的,如果你跟孩子很合得来,我们跟上司请示后,想把孩子临时托付给你照看一下,直到孩子的姥姥从国内赶来时,我们再另行研究孩子的归属问题。另外一件事就是,受警方的委托,你可以通知死者的母亲,马上来新西兰料理其女儿的后事,我们已经与新西兰驻华使馆联系好了,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为柳谙文的母亲办理来新签证的!”
陆澌点点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好的,这两件事我都能做好,你们放心好了,目前,我最关心的就是杀害柳谙文的嫌疑犯什么时候能抓捕归案,什么时候能告慰柳谙文的冤魂?”
“目前,从我们掌握的线索看,薛仁文逃往美国的可能性大一些,警方正在发出国际通缉令,请您相信,用不多久,薛仁文会缉拿归案的!”警察给了陆澌一个十分肯定的答复。
于是,陆澌往国内给小文母亲李刻欣拨打了一个国际长途:“喂,您好,是李阿姨吧,我是小文的朋友……对,对,我是陆澌,李阿姨,您别急,事情是这样的,小文她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不算太重,但还没脱险……是薛仁文开的车,她们全家去旅游……车子从桥上翻进河里,薛仁文失踪了,小文抱着孩子提前跳下车了,孩子没事,破了点皮。大使馆会尽快地为您签证的……阿姨,您最好找一个直系亲属陪同您来新西兰一趟!”
陆澌尽最大的努力,把心态调整得平和一些,语气舒缓了许多,把善意的谎言说得逼真了一些,但是,精明到家了的李刻欣不能不嗅出事态的严重性。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把她击打得不知所措,要不是她靠在墙上,要不是同事们的搀扶,她非晕倒不可,话筒几次从她的手中脱落,她泣不成声地一遍遍重复道:“我女儿还活着吗?你不要骗我,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告诉我,孩子,你告诉阿姨真实情况,阿姨能挺得住,阿姨什么样的打击都经历过!”
“阿姨,你不要胡乱猜疑,真的,阿姨,我没有骗您,我现在就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们好多同学都在这里,不信,我让她们跟你说,小文正在手术室抢救!”说着,小文给身边的一个小留学生使个眼色,将手机递给对方,那个小留学生很会演戏:“李姨,我是你女儿的好朋友,也是她的房客,她真的在里面抢救,等您赶到的时候,或许她能够醒过来啦!”那个留学生强压内心的悲痛,口气装得十分轻松。
电话挂断了,陆澌把满意与感激的目光投向那个小留学生:“多亏你,尽管我们都在撒谎,但,如果小文在地下有知,她会赞同我们这样做的!”
“小文姐姐是个好人,她平时待我们这些房客不薄。她遇难了,我们也都很同情。我们帮不了什么大忙,等小文的妈妈到达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好好陪陪她老人家,多为她老人家分担一份悲伤,还有,送小文姐姐最后一程时,我们一定去,我们要好好地给小文姐姐开个追悼会!”
“好的,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们的,我们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吧!”
陆澌与这个房客互相留了手机号码之后,便告辞了。
(40)知真相 断柔肠 跨国奔丧
通过网络的窗口,看到事实真相,李刻欣女士大叫一声:完了,一切全完了。直觉得天塌地陷,翻江倒海,喉咙一紧,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立马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虽然陆澌她们用善意的谎言暂时哄骗了柳谙文的母亲李刻欣女士,但是,在当今高度信息化的时代,李刻欣没等走进新西兰驻华使馆的大门,就得知了事实的真相――她从电脑里国际互联网读到一则消息“新西兰籍华裔武师薛仁文杀妻弃女被通缉”,自从女儿出国后,她已经养成这样一种习惯,平时,无论有多忙,每天进了家门的头一件事,必须打开电脑,浏览一遍“新西兰在线”这个新西兰中文网站。
其实,她从接到陆澌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十分警觉地意识到女儿绝非是一桩普通的车祸,背后,一定另有隐情,或者说,女儿已经遭遇严重的不测。如果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那么,新西兰在线或许会有所披露,她便立即上网查找,果然,她不但看到了女儿被杀这桩大案连篇累牍的报道,她还看到网上下载的小文、薛仁文和外孙女小千伊好多好多的照片,以及铺天盖地的有关此事的贴吧,网民评论,论坛等等。这桩大案,不仅轰动了新西兰,也轰动了全球旅居海外的华人,一时间,成为各大外国中文网站的头条新闻。
完了,一切全完了,生活的希望,未来的寄托,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化作乌有。在人生的旅途上,自己唯一的女儿,魂断他乡,惨遭不幸,那种白发送黑发的滋味,是何等地令人揪心,可谓肝肠寸断,剜心割肉。薛仁文哪,薛仁文,你个该千刀剥皮,万箭穿心的禽兽,竟对一个柔弱的女子,一个在年龄上堪当你的女儿的朝夕相处的伴侣,痛下杀手,我女儿究竟触犯了哪一条,哪一款,值得你那般地疯狂肆虐,你还有没有人性,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个禽兽恶魔,你还有脸活在世上吗?我恨不得生喝你的血,活剥你的皮,嚼碎你的肉,敲断你的骨,抽出你的筋!
李刻欣大叫一声,只觉得喉咙发热,嘴里发腥,竟咔出一口血来,立马眼前一黑,好似地球与星球撞击,崩裂飞舞着无数个碎片金星,天塌地陷,末日降临,整个世界不复存在,做为地球生上的一个生灵、比大海里的一滴水还渺小、比天地间一粒尘土还微小的她,顿时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来到哪里,好似一丝凉风吹开她记忆的窗口,好比一滴冷水浇醒她麻木的神经,她恍如在地狱里游走了一遭,她又像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漫长休眠。当她意识稍有恢复,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长长的滴流管连接着的挂在滴流架上的滴流瓶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送进了医院了。瞬间,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一副凄惨的画面:一个漆黑的夜晚,女儿,孤独无助地被关在一座地狱般的鬼屋,她在哭喊,她在狂叫,她在摇晃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她无限向往外面那个自由的世界。然而,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她无法走出这地狱之门半步,突然,门,开了一条缝,现出一道难得一见的光亮,一个魔鬼般的身影走了进来,光明与自由的诱惑使她忘记了一切,她拼命地往外奔去,可是,那魔鬼却堵在门口,一个嘴巴扇了过来,把小文打倒在地上,女儿挣扎地爬起来,发疯似地与那个魔鬼厮打成一团,然而,女儿渐渐地有些体力不支,最后,被那个魔鬼按在身下,顺手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套在女儿的脖子上,狠狠地勒了起来。女儿不再挣扎了,她瞪大双眼,似乎要穿透夜的黑暗,她张大嘴巴,似乎要指控魔鬼的凶残,她满怀愤怒,到另一个世界去控诉那恶魔的罪行……
记忆的恢复,把李刻欣女士拉回到现实的生活中来,她所面对的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女儿死了,女儿真地死了!
此时,李刻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极度的郁闷,极度的悲伤,极度的痛心,终于得到了发泄。
见状,李刻欣妹妹李刻倩紧紧地握住姐姐那只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边给姐姐擦泪,边说:“姐姐,你哭吧,你就放声地大哭吧,把满腔的苦水都倒出来,把无限的愁闷都哭出来,把内心的伤痛都亮出来,把对女儿的思念都道出来,这样,你就会好些。不然的话,憋在心里,你会生病的!”
“刻倩妹妹,签证下来没有,我想尽快去新西兰!”李刻欣使劲抓着妹妹的手,从抽泣中抬起头来,问道。
“已经下来了,可是,你的身体能行吗?”
“行,没问题,我只不过是悲伤过度。不要紧的,我能挺得住,我现在最想的就是要去看女儿最后一面,我那可怜的女儿,妈妈一定要尽快看的你!”说着,李刻欣一咬牙,从床上爬了起来,欲下地走一走。
李刻倩急忙挡住,说:“好的,我相信你能撑得起来,我陪你去新西兰,不过,你已经是三天滴水未进,还是吃点东西,我再找大夫给你进一步检查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再上路!”
李刻倩转身去找大夫。
李刻欣一眼瞧见了床头上水果盘里横放着一把水果刀:一阵眩晕,一阵迷茫,一阵心痛,一阵恍惚,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种思念从深邃的心底浮现:小文呀,我女儿,你在那边可好?天冷了,你穿得那样少!妈妈想看你,妈妈想拉拉你的手,妈妈想摸摸你的脸,孩子,你是不是受苦了,你是不是受屈了,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长这么大,妈妈从来没动你一手指头,妈妈也不允许别人动你一根头发丝。你原本是说好的,等你学业有成,把妈妈接到国外,让妈妈颐养天年,可是,妈妈却看不到你了,你在那里是不是很孤独,你在那里是不是很寂寞,你在那里是不很伤心,你在那里是不是也想妈妈,孩子。你走得不要那么匆忙,你走得不要那么无奈,你等等妈妈,妈妈去追你,妈妈去撵你,妈妈和你在天国去团聚,妈妈永远和你在一起。
李刻欣抓起水果刀,猛地向自己的腕部刺去,血,窜起一道弧线,女儿的脸在弧光里闪现,在向妈妈微笑,在向妈妈招手。
“大夫,快来救人哪!不好了,我姐姐自杀啦!”幸好,李刻倩刚走出病房没多远,突然想起诊断书还在姐姐枕头下面了,应该取来交给大夫,便又踅了回去,开门一看,大吃一惊,姐姐正在自杀,这还了得?立刻大叫起来。
大夫护士闻讯赶来,止血,输液,上氧气罩,心电图、血压监护仪所有的急救手段全都用上了,没多久,李刻欣女士脉搏趋于平稳,血压走向正常,只不过尚未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眼看没什么危险了,大夫护士相继离去。临走前,主治医生对李刻倩说:“除了我们医生在身体上的救治外,重要的,也需要心理上的治疗,你姐姐受得伤太深了,做为我们这一代人,非常理解她,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一手把自己的独生女拉扯成人,然而,女儿却惨遭横祸离去,对她的打击该有多大?那是一般女人都无法接受的,那也是致命的打击呀,待会,她醒来的时候,你好好劝劝她吧,尽量抚慰她、安慰她,想尽办法,减轻她内心的伤痛吧!”
晚饭刚过,李刻欣的神志逐渐清晰,伴随着一声呻吟,她想翻身。
李刻倩搭了一把手,帮助姐姐侧了侧身子,把她受伤的手腕放平放好,以免受到挤压,问道:“姐姐,还痛吗?”
“唉,手上的痛,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正的伤口,在这里!”李刻欣用另一只没有刀伤的手指了指心口,用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心在痛,我的心在滴血,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只有死,才是解脱那种痛苦折磨的一条出路呀!”
“姐姐,你不应该那样做,你也不能那样做,一刀下去,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什么烦恼也都散去了,可是,你想没想过,你女儿的女儿,也就你的小外孙女,她怎么办?她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亲人了,一个不满四岁的娃娃,一下子成了可怜无助的孤儿,命运对她来说,是多么地不公?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来收养她,谁来抚养她,你的女儿小文,在九泉之下,看到她自己的骨肉遭遇如此境地,该做何感想,她能瞑目吗?你知道不,这两天围绕小千伊的归属,在新西兰已经炒得沸沸扬扬,你在这个时候,却要割腕自杀,无疑这是一种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你的女儿在天之灵,绝不希望你这样做,她愿意看到的就是你振作起来,处理好她的后事,收养好她的遗孤,看到凶手薛仁文绳之以法,为她报仇雪恨,这样你的女儿才会安息呀!”李刻倩把这几天从网上下载的有关小千伊的消息一古脑地扔在姐姐李刻欣的面前。
妹妹的一席话,打开了李刻欣紧闭的那两扇心门,使她内心深处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下子把李刻欣的神经牵得紧紧的。是啊,妹妹说得对,女儿死了,死而不能复生,女儿走了,走进了一个无法回来的世界,可是,女儿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小外孙还在,她是女儿生命的延续,她是如今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亲人。对于她这个无辜而可怜的孩子来说,她的幼年,却要经历那些无法想象的打击与折磨,命运对她太不公,自己死了,孩子怎么办,到天堂怎么对女儿交代呢,女儿问起了小千伊,自己该做何解答?
李刻欣双目紧闭,沉吟不语,她的眼前,浮现出小千伊蹒跚的步伐,娇小的身影,墨尔本机场,响起孩子无助的哭声:妈妈,我要找妈妈!我很乖,我听话,妈妈你回来好吗?你为啥不要我了?小千伊哪里不好,惹妈妈生气了?妈妈不理我了。我要妈妈,妈妈你回来吧,小千伊不气你了!真地学乖乖,听妈妈的话!警察局里,小千伊蜷缩在沙发上,用恐惧的目光,打量着周围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尽管警察叔叔和阿姨们给她买来好多好多的玩具,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好吃的,但是,小千伊动也不动。妈妈的突然离去,已经抽空了她的思维,挖空了她的心肝:警察叔叔,帮帮我,帮我找回我的妈妈!也许,这就是小千伊现在正在经历的活生生的真实的生活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