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项链 - 魂意星空 - 浮雁尘
真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死在这条天天踢着石子哼着烂歌或是发着小呆急匆匆往来的小路,这条容纳着自己大部分童年的悲欢离合的小胡同,也真没想到过,曾和大多数人一样自认为不凡的萧子枫会死得这么孤单,像枫叶一样化作红泥?就因为一个小小的“见义勇为”? 可笑!可是,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这已经发生了,现实怎会开玩笑?就算它开,也是认真地开。 为什么?谁又会给出答案? 可又是为什么,他笑不出来呢? 记得他有时候总想着自己会在面对死亡的紧要关头淡然一笑,那绝对是霸气十足!可他笑不出来,即使神经已经麻木,痛感渐渐远去,他也笑不出来,可能是因为没有力气吧,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值得去笑的理由。 很快,他觉得,自己人生好苦,本来是土豪,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土鳖,现在又闲的没事干和土匪搏斗将要入土为安?这一生跟土挺有缘的。 那到底什么又是缘呢?是冥冥之中的暗示,还是纠缠不完的累赘? “是啊,很有缘啊。”萧子枫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就进入了回忆。。。。。。 进入了他一直在逃避的那段血红色记忆。。。。。。 --- “子枫,听话,妈妈有事儿,明天的生日叫爸爸陪你过吧。” 苏芳清澈的双目盯着这个满是稚气的脸,盯着这双黑色绒毛般的翘眉覆盖下的黑宝石一样迷人的眼。 小孩儿听到这句话,黑色水晶般的大眼睛如天狗吃月般在眼底弯出一些弧度,嘴巴撅起,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快要哭出来一样。 没错,这个小孩,就是萧子枫。他听到苏芳的答复后,失望透顶。 苏芳看到他这番可怜样,鼻子一酸,内心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又毁了宝贝一个本应快乐的生日。她也意识到,自己没有给萧子枫一个完整的童年,没能给他一个快乐的记忆,和梦。 她很自责,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必须离开。 “你看你,脸拉下来真丑。别闹了,妈妈有重要的事呢。”她用带着孩子气声音对萧子枫说:“行啦,给。”她笑了,笑得那么顽皮,仿佛是在逗小朋友。不,她的确是在逗小朋友,不过更多的,是掩盖自己内心的悲伤。 萧子枫呆呆地看着苏芳的手伸到背后,然后耍魔术一般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绒盒子。 盒子的轮廓模模糊糊可以算是正方形,四角都是用光滑弧面代替的。细短而密集的黑色绒毛,仿佛一层黑的水晶。秋日,和询的阳光透过玻璃,铺洒在上面,闪着星星般亮丽的晶光,高贵而典雅。 为了能和萧子枫平高,苏芳侧身坐在地上,她均匀而修长的双腿合拢而盘曲,仿佛岸上的美人鱼。她轻轻端起萧子枫的小手,将小黑盒放到他的手心。由于萧子枫的手太小,小俏的黑盒却显得像个沉重的物体。 萧子枫故意将黑盒子丢到地上,露出倔强的表情。对于他这种从小在奢华环境中生活的贵族小孩来说,精致的小黑盒并没有吸引力。 况且他也不在乎什么金银珠宝,他一向不理解人们为何要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争得死去活来。对他而言,很多东西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一直拥有着,并且拥有得太多。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性,总是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用民间的话说就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对他这种饭来张口的“中国前二百强企业BOSS的独生子”来说,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得不到的,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温馨的,充满爱的环境。 他现在住着的别墅,尽管庞大,奢华,干净,但在他看来,是个牢笼!封锁着他自由和快乐的童年的牢笼!他多么想摆脱这栋楼,摆脱卧室里死死贴在壁纸上用白纸黑字将他的每一天都定格成冷冰冰机器的“健康作息表”,摆脱象征着家族未来的沉重担子,和想甩也甩不掉的一磊磊高级家教布置的枯燥作业! 他宁可希望父亲的公司一夜之间倒闭然后自己能和普通人一样背着书包和同伴们一起去公立学校上学,放学后开开心心地一块儿回到家甩开书包聚到一起玩沙包跳皮筋和踢毽子。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说:“你知道他们有多羡慕你吗?你知道将来他们的日子有多苦吗?你知道现在好好努力对你和家有多大帮助吗?。。。。。。” 他连理解都无法理解,又何谈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奇怪,总是让想得到的人得不到,而让并不在意的人拥有很多。。。。。。他只希望父母能放下事业,放下虚荣,放下与其他公司竞争输赢而产生的大喜或大悲。 可蚂蚁怎知雄雁的高飞?白天怎知夜的黑?他永远也不会懂,大人们对金钱,地位,荣耀无限的渴望和追求。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在世界面前仿若井底之蛙的孩子,懂得太少,也太天真。。。。。。 “我不想要它。”萧子枫生气地嘟囔:“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 苏芳勉强地笑了,她用笑容掩盖住了内心的无奈:“呵呵,真调皮。”她缓慢地捡起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项链。。。。。。被黑色细链子衔接的菱形宝石。。。。。。红色的晶莹宝石。 她纤细修长的双臂环上萧子枫同样纤细的脖子,系住链尾的两端。 她把双手搭在萧子枫很不结实的小肩膀上,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全身,然后说:“嗯,真漂亮,你要是能再长大些就好了。” 真漂亮?我估计北京的雾霾都要被她吹散了。此刻项链挂在萧子枫身上,更像是个累赘!不禁想出了“人小货大”这个本不存在的词语。 “妈妈你骗人,你昨天不是说过不希望我长大吗?”萧子枫低头看着红宝石,喃喃地说。 “傻瓜,你迟早要长大啊。”苏芳捏捏萧子枫的脸:“我是想让你童年过快乐些啊,既然快乐,就得快啊。嗯。。。。。。其实你现在,挺好的,只要别总吊个脸就更好了。你要知道,现在的时光多宝贵,我们大人都很怀念你这个年纪呢。”苏芳无厘头地说着,声音似有似无。她的手在萧子枫漆黑的脑袋上抚摸,这种温暖的触感让萧子枫觉得很舒服,很踏实,也很安全。。。。。。但同样,他也希望苏芳晚一些停下,希望这种温暖能够持久下去,哪怕一生。。。。。。好吧他并不知道一生是个什么概念,毕竟是小孩嘛。 小孩就是容易因一时的冲动而为自己一生下定义的人啊。 “不过我还是想让你早点长大,早点成家,早点稳定踏实地生活。。。。。。”苏芳继续抚摸着,而萧子枫一直低着头,苏芳温柔地看着他的脑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喜欢小动物的女生欣慰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小猫。 “妈妈妈妈,什么是成家呢?”萧子枫突然抬起头,目若宝石,含满了星辰般的晶光。 “买车,买房,娶媳妇,生孩子。”苏芳带着笑意回答。她知道这些离萧子枫很遥远,因为这是普通人的苦逼生活,不会属于他也不应该属于他。 “那妈妈,什么又是娶媳妇呢?”萧子枫对陌生的词汇很感兴趣,所以没有先问“为什么要买房买车呢?” “娶媳妇啊,”苏芳“咯咯”地笑了两声,“你长大就知道了呢。” “不,我不要长大,不,不是,我不要长大才知道,你老是说长大长大,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萧子枫满腔不满,因为父母总是以“你长大就知道了”为借口使他的好奇心失望。他皱起了眉,也不再在乎苏芳的抚摸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什么是娶媳妇啊”。小孩就是这,他上一刻还再说“呀!奥特曼最厉害了!他能把怪兽都打到!”下一刻就可能变成“是喜洋洋最厉害了!他做做操就能把奥特曼打飞上天!”,就像很早以前人说“陆地最大了”等发现了海洋说“地球最大了!”然而现在又是“宇宙最大了!”。。。。。。因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小孩。 “傻瓜,长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的多了,可不好哦。你现在,挺好,真的。”苏芳歪着脑袋对萧子枫眨了一下眼。 萧子枫亦歪了脑袋,大眼睛盯着苏芳的眼。呆了片刻后,果断地说:“妈妈你骗人!我一点都不好!你说希望我长大,又说不希望,你骗人!骗人是小狗!” “呵呵。。。”苏芳捂着嘴,笑不漏齿。她虽然没有真的高兴,但是想笑。 “我没骗你啊,我是说不想让你长大,因为长大了就不快乐了,但又希望你能快快长大啊,我有骗吗?”苏芳孩子气地装无辜。 “哼,你骗人,我说你骗人你就骗人!不理你了。”萧子枫将脸扭到一侧,通红的小脸表示了他心并不此。 “生气了?那我走了哦。”苏芳挑逗说。 “别走。”萧子枫顿时扭过头,一脸认真地说:“项链摘下来吧,勒得我脖子疼,疼死了。”萧子枫算是个很老实的人,项链是苏芳给他系上的,他就只想到先解下纽扣在卸下来,而不是直接从脑袋上套出。 “笨蛋啊,自己想办法啦,妈妈真的要走了啊,你要听话啊,昨天又没洗脚吧,真是被你的‘无邪’给打败了。”苏芳看了看手腕上粉红色的指针表,吩咐地说。此时,萧子枫双脚光光,他刚刚一直是光着脚踩在地上,因为家里太干净,完全不需要穿鞋。 苏芳站了起来,萧子枫的脑袋只能到她的腰部。苏芳俯下身子,贴近萧子枫的脸,认真地开玩笑:“当然,还有天真。”此刻,萧子枫天真无邪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苏芳捧着萧子枫的脸,仔细地盯着萧子枫那双天真的大眼,良久,才说:“不要把它弄丢了哦,它就是妈妈,以后就让它陪你过生日吧。”声音既像吩咐,又像恳求,萧子枫第一次见她用这种拜托的眼神盯着自己。 “我走了啊,你要快点长大,长大我才放心。。。。。。走啦。”苏芳含糊地说完便扭头走了,高跟鞋在干净的地板上印下匆匆的脚步声。 萧子枫迷茫地看着苏芳的背影,看到她捂着额头的手臂。他摸了摸脸,试图抹去苏芳手掌在他腮部留下的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