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易瞎子之死 - 弹弓少年卜二虎 - 王金驰
十三、“易瞎子”之死 回到据点的敌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士气沮丧。中午,伙房里飘出丝丝香味,想以此转移士兵对失败的恐惧。徐朴六无精打彩地站岗,疲惫感使他两腿发软,他想靠着岗楼呆一会儿,刚倚在岗楼上,被走出房屋倒洗脸水的发亮看见了,小声提醒他说:“朴六,小心,别让小鬼子和李队长看见!” “刚回来就叫俺站岗,欺负人!”徐朴六满腹牢骚。 “为挣口饭吃,认了吧。” “累死了!” “唉!死那么多弟兄,咱比死了的人好多了。” “那倒是,能活着就好!” “知足吧!”发亮说完便往回走。 “哪位兄弟站岗?”站在据点壕沟外的〝易瞎子”喊。 “‘猴子',又来蹭饭吃啊?”徐朴六戏谑地说。 “别说这么难听,啥叫‘蹭'饭?俺也是这里的弟兄嘛!” 尖嘴猴腮的易大烈双目失明之后,不能再下乡抓人抢粮,李大疤拉便把他除名了。易大烈本来就好逸恶劳,是一个图吃轻巧饭的人。眼瞎了,不能当土匪,又被〝皇协军”开除,吃饭成了大问题。因此,他跪在李大疤拉面前,脑袋像小鸡吃食一样,不住地磕头:〝李队长可怜可怜俺吧!李队长可怜可怜俺吧!” “咋可怜你,你能干啥?这是‘皇协军’,不能白养活一个闲人啊!” “俺……俺给您捶背……洗脚……” 李大疤拉听了〝嘿嘿”一笑,说:〝你小子倒能琢磨,好好,起来吧!” 从那以后,〝易瞎子”每天晚上给李大疤拉洗脚、捶背。时间久了,山本小队长知道了,把李大疤拉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命令他立即把〝易瞎子”赶出去。李大疤拉和山本的关系,就像耗子跟猫的关系,怕得要命,不敢违背,要把〝易瞎子”赶出据点。易大烈重复上次的做法,依旧跪地不起,还抱住李大疤拉的腿苦苦哀求。 “这事我说了不算,不执行山本的命令,我的性命都难保!” 易大烈傻眼了,但他不愿放弃这根救命稻草,仍抓住不放。李大疤拉念及〝易瞎子”一贯忠诚、驯顺,出主意说:〝这样吧,今后你下村搜集八路军游击队的活动情况,然后向我报告,不但可以来吃饭,还给你偿钱。” “那俺到哪里去住呀?”易大烈可怜巴巴地说。 “住财庙庄头上的那个土地庙,这地儿离据点近。” “土地庙里住了个叫花子呀!” “我派几个弟兄跟你去,把叫花子撵走!” 就这样,几个汉奸把乞丐赶走,易大烈住进了土地庙,便成了进出据点的常客。大家都知道,〝猴子”经常进出据点是山本和李队长答应的,因此没人敢从中作梗。徐朴六一边放吊桥一边说:〝‘猴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伙食不错!” “俺早就闻到香味了,要不还不来呢!” “嗬,你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这话多损人!哎,刚才俺听到枪响,打胜仗了吧?”易大烈自作聪明地问。 徐朴六对山本小队长的死幸灾乐祸,因为他看不惯山本那个熊样,稍不如意就向〝皇协军”出气发火。按说他跟李队长是平级,却自视太上皇,把李队长当成三孙子,横竖看着〝皇协军”不顺眼,随便摆布。听‘猴子'这么问,便撇了撇嘴,顺其话意说:〝嗯,打了个‘大胜仗'!” “好,好啊!”易大烈像似参加了凯旋,柱着探路棍子得意地合不拢嘴,还没有走到门口,便高兴地喊:〝李队长,祝贺你们打了胜仗!” “猴子”的话声,令几个汉奸兵毛骨悚然,都张大嘴巴看着李大疤拉的表情。 李大疤拉浑身疲惫,闷闷不乐地坐在凳子上低头寻思,山本的死,对他极其不利,也可能是一场灾难。他琢磨,上边一旦怪罪下来如何辩解,如何把自己洗刷干净。忽听到〝猴子”带有耻笑、讽刺意味的话,立即想到他反映情报的误差和失实,一股恼羞成怒的急流向他袭来。他走出门大声喝道:〝易瞎子,你穷咋呼什么?!” “祝贺您打了胜仗啊!” “我看你活到头了!” “队长,您……”易大烈的话还没说完,随着两声枪响,便糊里糊涂地倒地身亡,至死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财庙据点的敌人士气受到大挫,一连数日不敢走出据点一步。县城里日军龟田大队长,命令松井小队前往财庙,接替山本小队的防务。 入冬之后,大地萧索,凋零的树叶随风滚动。午饭后,慧茵娘仰望着天空中盘旋的鸽子,愁肠寸断,一声声叹息。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多次来看望她,劝她搬到她们家居住,慧茵就是不干,她也拿不定主意。想到今后的生活,想到后半生的出路,不觉泪流满面。她想起二虎,又想刭丈夫,越发泪流不止。郝保祥的妻子见她独自站在院子里,便向她走过去。当发现她脸上的泪水,吃惊地把她扶进堂屋,好生劝说。郝保祥见状,也走进堂屋,在一旁说:〝弟妹,别想太多了,身子骨要紧。慢慢熬吧,以后会好的。” “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是个头嗳?”慧茵娘眼泪汪汪地说。 “这事谁也说不准!”郝保祥无奈地低下了头。 郝保祥的妻子看着愁容满面的慧茵娘,赶紧接过话头说:〝弟妹,咱不想那么多,过一天是一天,反正大伙儿都一样,天塌众人顶!” 慧茵娘琢磨着说:“打走小鬼子就好了!” “听说八路军先遣纵队和筑先纵队都开过来了,好几千号人呢!”郝保祥说。 三个人正说着,慧茵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不好啦,日本鬼子来啦!” “鬼子来了?” “是!离咱庄还有半里地!” 郝保祥一惊,〝呼”地站起来说:“这么快?” “郝大爷!庄上的人都往东南洼跑去了,我们也逃吧!” “跑?马咋办?还有一些粮食没藏好呢!” “大哥!咱走吧,啥也不要了,命要紧!”慧茵娘催促说。 日本鬼子到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幕幕血淋淋的事实在慧茵娘脑子里萦绕。她担心再遇见鬼子,极力说服郝保祥。 这一带是平原大地,原野上失去农作物遮掩,逃跑的人在日本鬼子的望远镜里一览无余。正当郝保祥等人奔出院门时,几发迫击炮弹在奔逃的人群里炸响。人群乱了,除了被炸伤炸死的以外,扶老携幼的人们四处散开,拚命逃避。敌人的炮弹不光打向逃跑的人群,还射向村庄,顿时有几堆柴草燃起大火。有一发炮弹在邻院爆炸,飞来的弹片击中了慧茵娘的腹部和郝保祥的胳膊,慧茵娘突然倒地,郝大娘和慧茵惊叫着去扶。慧茵娘清醒地说:〝别管俺了!郝大嫂,你跟大哥领着慧茵逃命吧!” “那哪行?咱们死也在一块!”郝大嫂说。 “鬼子要进村了,再不跑来不及了!” 郝保祥捂住胳膊说:“跑到哪儿也不安全!弟妹,你受伤了,俺背你下菜窖!鬼子若发现不了,算咱命大,要是发现咱,就死在一块!” 郝保祥背起慧茵娘,命令似的对妻子和慧茵说:“快,都下菜窖!” 他们下到菜窖里。郝保祥忍着膊痛,又爬上菜窖,把两捆苞米秸抱到菜窖洞口,先下到窖里,昂起头,将苞米秸拖到洞门堵严。菜窖里黑乎乎的,谁也不敢说话,屏住呼吸,静听窖外动静。只听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再听,有枪声响起,不一会儿枪声连成一片,各种炸响〝嗡嗡”成一团。又过了一些时间,听到军号声响起来,由隐隐约约,到明亮清晰,乱作一团的喊杀声过后,一切趋于平静。慧茵娘躺在郝大嫂怀里,慧茵抓住娘的手,惊恐地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外面的各种声音平静下来,大家才听到慧茵娘的**声。郝保祥小心地爬到窖洞口,轻轻推开苞米秸,确认窖外无人之后才爬出去。 “郝大爷,鬼子走了吗?”慧茵望着菜窖洞口喊。 “走了!”郝保祥返身回到窖洞口,爬下去,对妻子和慧茵说:“俺先背弟妹上去,你俩后上!” “行,小心点!” 郝保祥背着慧茵娘吃力地往上爬,慧茵和郝大娘往上推。此时,慧茵娘已经不省人事。爬出菜窖,郝大娘把慧茵娘抱在怀里,坐在地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慧茵哭着大声地喊:〝娘!娘!” 郝保祥已经不觉得胳膊疼痛,无奈地转圈儿,嘴里不住地说:〝这,咋办呀?” 慧茵站起来四处看,发现远处有人走动,立即指着说:〝郝大爷,那里有人!” “那些人不像是村子上的人,不知他们是干啥的!” “反正不像鬼子,俺去叫他们来救娘!”慧茵边说边跑去。 刚参加八路军不久的卜大虎,见一个女孩子向他们跑过来,不知何事,一时愣住了。近前一看是慧茵,惊喜地喊:〝慧茵!” “你是哥?”慧茵瞅着穿八路军服装的大虎不敢认了。 “是!慧茵,你没跑出村?啥事?” “大虎哥,俺娘受伤了,挺厉害,快救救俺娘吧!”慧茵说着哭起来。 大虎一惊,立即大声喊:〝卫生员!卫生员!” 女卫生员郑芳从院子里跑出来,问:〝卜大虎,什么事?” “那边有有个伤员,快去!”大虎刚要领卫生员去,忽然想起担架,便冲院子里喊:〝小刘,拿一副担架!” 慧茵领着他们跑进家,俯下身子大声儿喊:〝娘,大夫来了!” 郝大爷和郝大娘马上躲开道,让卫生员靠上去。慧茵娘微微睁开了双眼,无神地看着八路军。郑芳检查完负伤部位,立即对大虎说:〝快,把伤员抬上担架,送包扎所!” 大虎和小别把慧茵娘抬上担架,直奔包扎所。慧茵和郝大娘手扶担架,也跟随着一路小跑,径直进了一处民院,这就是临时包扎所的地点。 一位男军医从堂屋里走出来,对刚放下担架的大虎和小刘说:“把做完手术的伤员抬到村东头郝高义家去。” “是!” “那里有卫生员,床位也预备好了!”他转身问郑芳:〝这位伤员的负伤部位?” “在腹部!” “把伤员抬上手术台!” “是!”郑芳和另一位卫生员,麻利而稳当地将慧茵娘抬到堂屋的手术台上。手术没有她的任务,便走出屋,招呼站在院子里发呆的郝保祥:“老乡,您过来!” “噢……” “您的胳膊受伤了,过来包扎!” “好,好!”郝保祥胳膊上的肌肉被弹片划破,因是皮肉伤,没有在乎。他担心慧茵娘的安危,把自己胳膊的疼痛忘记了。 郑芳示意,让郝保祥坐在厢房门口的板凳上。她打开卫生箱,给郝保祥胳膊上的伤口消毒、包扎。 “你没发现自己胳膊有伤?”郑芳问。 “知道,不碍事。” “我见你袖管破了,殷红的血浸染一大片,猜想是受伤了。”处理完毕,郑芳嘱咐说:“不要沾水,几天就会好的。” 慧茵娘手术,慧茵和郝大娘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焦急的等候。郝保祥包扎完伤口,也在院子里转悠。他思想郁闷,便踅出院子。 好久,大虎和小刘回来了,两人议论着什么,匆匆进了院子。又过了一会功夫,大虎从院子里走出来。因为忙于抢救慧茵娘,郝保祥和大虎刚见面时只点了一下头,没有来得及说话,现在他们都有了空儿,说起话来。 郝保祥看着大虎的军服问:“咋,你当八路了?” “是!在家没法过了,打走小鬼子再回来种地!” “是呀,小鬼子三天两头来村子,不是抢粮就是杀人放火,日子真没法过!” “俺庄上两天就走了五个人,有的当了八路军,有的当了游击队!” “哎,大虎,见到你二兄弟没有?” “见了!他在八路军县大队,来过俺这里送信。” “噢。”闲聊间,郝保祥不住地往院子里瞅瞅,发愁地说:“慧茵娘伤的不轻啊!” 〝是!听说手术完了,取出了弹片。” “啊!弹片?” “听军医说,不是致命伤,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好。” “等会儿还能回家不?” “不能回家。”大虎把包扎所所长跟慧茵娘说的话告诉了郝保祥:“得跟部队医院走,以便医生观察伤情。擦洗伤口、换药、包扎都离不开卫生员。” “俺咋办?” “所长说,你跟郝大娘回家,慧茵可以陪着她娘。” “队伍能在这里住几天不?” “说不准。队伍可能往运河以东去,那里是根据地,小鬼子不敢轻易到那里。” “啥时候走?” “俺说不准!” 大虎和郝保祥正说着话儿,大孬走来,大老远地喊:〝大虎!你可真难找,俺打听包扎所,问了好几个同志,才指给俺你在这里。”他把〝同志”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强调他刚学会的新词儿。 “大孬,你怎么来了?” “俺去野战医院送信,顺便来看看你呀!” “你们驻哪里?” “驻一窝李。” “你怎么穿这身破衣裳?” “军队的信差嘛,这叫‘化装’!” “没带‘家伙’?” “不带‘家伙’哪行?”大孬撩开衣襟,自豪地从怀里掏出驳壳枪,“看,‘家伙’在这里!” 大虎看着大孬扬扬得意的神情,羡慕地说:“你真走运,配备小枪!” “还有比这枪更小的呢,只一拃多长!” “没见过。” “你哪能见着?那种小枪只有大官才有!” “你咋知道?” “俺是首长身边的人,知道的事比你多!” 大虎自知不如,转换话题问:“哎,大孬,你是‘独苗’,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舍得你当兵?” “舍得!当八路军、游击队他高兴!” 对这样一个沉重话题,大孬说得倒挺轻松。因为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大孬爹提心吊胆度日如年。一次,八路军县大队在村子里驻防,大孬又一次央求爹,说要参加八路军。爹没有打一点儿折扣,欣然说:〝反正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不如当八路军打鬼子,去吧!”娘虽然没有挡横,却流下了泪水。 县游击大队领导把大孬分到通信班,跟二虎在一起。今儿来送信,顺便见见大虎,报个平安。大虎把慧茵娘负伤的消息告诉了大孬,让他转告二虎,就说没有生命危险,叫他放心。并说,慧茵娘需要随军治疗,得一些天儿痊愈。并说,慧茵跟随陪护,有意让二虎有空来看望。 大孬刚走,郝大娘从院子里出来,对丈夫郝保祥说:〝大夫叫咱回家,由慧茵陪她娘。弟妹跟俺说,她好了就回来。” 郝保祥一脸无奈的表情,对大虎说:〝爷儿们,你跟慧茵家是亲戚,正好你又在这个队伍上,她娘就拜托你照顾了!” “郝大爷、大娘,回家吧,这事您放心!”
